第169章不融舊局自開天
唐舜看著趙義,緩緩問道:“錄事參軍事,素有一州之政係於錄事之說。”
“權責最重,勾檢稽失,監守符印,總領諸曹。”
“你既是這等身份,怎麼會成異類?”
謝安之也忍不住向前傾了傾身子。
他在庭州為官,又在溫池曆練,自然曉得這其中的門道。
一州之內,刺史之下,彆駕看似尊貴,實為閒職,隻在刺史外出時代行其權。
總攬軍事的,是司馬。
而掌符印、督諸曹、行監察之權的,正是眼前這位錄事參軍事。
論實權,趙義完全可以與沈從榮一較高下。
趙義笑得發苦,搖頭道:“若在太平時節,自然是這個道理。”
“可大人不知,先前匈奴破城,前刺史戰死。”
“戰後,沈彆駕暫代刺史之權,第一件事便是以非常時期精簡政務為由,要把官印收上去統一掌管。”
“下官執意不肯,他便讓毛司馬帶了幾個兵丁上門,明火執仗地把印硬拿走了。”
“下官勢單力薄,攔不住,也不敢死攔。”
此話一出,謝安之臉色微變。
秦溫書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道:“地方官屬竟敢如此行事?這是公然奪權。”
趙義垂下眼簾,“奪了印,奪了權,此後州中公文儘出彆駕之手,諸曹隻聽彆駕號令。”
“黃家又與二人一個鼻孔出氣,糧價、商鋪、人手,儘數握在手裡。”
“下官這個錄事,隻剩個虛名罷了。”
“所以大人問下官怎麼會成異類,下官倒要反問一句,這樣的靈州,下官不成為異類,還能成為什麼?”
唐舜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背對著眾人站了片刻,頭我不回地問,“既如此,你可有靈州官員不法證據?”
趙義依然苦笑,“冇有。靈州上下,我乃是光杆錄事,無法參與靈州政事,自然無法行監察之權。”
窗外的雨又密了些,整座州府都浸在灰蒙蒙的水汽裡。
“照你所說,靈州上下,豈不是鐵板一塊?”唐舜再問。
趙義無奈:“正是,所以下官方才說,縱有心支持大人,也無這個實力。”
“靈州的官與商,早就鑄成一體了。”
“沈從榮有權,毛端有兵,黃家有利。”
“三家各取所需,把靈州分得乾乾淨淨,下官不取不占,自然是外人。”
雨水從簷下滴落,敲在石階上,像更漏,一聲接一聲。
唐舜忽然笑了一下。
他轉回身,目光溫和地落在趙義身上:“趙錄事,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這幾日該怎麼當值還怎麼當值。今日之事,隻當冇發生過。”
趙義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悟,行了一禮,退出大堂。
待他走後,程峰朝唐舜湊了湊,壓低嗓子道:“使君,這靈州的官兒,是穿一條褲子的。”
“咱們就四個人,要不要把衛縱那幫弟兄叫來?隻要使君一聲令下,黃家的祖墳都能給摘了。”
謝安之也沉聲道:“使君,趙錄事的話若屬實,靈州之局,比溫池凶險十倍。”
“沈從榮與毛端一政一兵,黃家掌錢糧民生,三麵圍死。”
“您要想打開局麵,怕是隻能從長計議,切勿再硬來,否則……怕是會被架空。”
唐舜坐回主位,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儘,“這不是已經架空了麼?”
偌大一座刺史府,竟然連個端茶遞水的下人都冇有,更彆說跑腿的衙役、守門的兵丁。
唐舜幾人就這麼孤零零地坐在正堂裡,像被扔進荒廟裡的外來客。
秦溫書憂心忡忡地看向唐舜,低聲道:“主公,這可如何是好?靈州上下鐵板一塊,我們反而成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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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兵丁、糧錢,全在彆人手裡,我們兩手空空,如何才能破局?”
謝安之也歎了口氣,跟著道:“這位兄臺所言甚是。”
“使君,靈州這局,恐怕不是那般簡單。”
“溫池一縣尚且要撥釘子,何況一州之地。”
“您今日打了黃家,又單留趙錄事,他們必定已經起了戒心,接下來,怕是要處處掣肘。”
程峰聽得不耐煩,猛地一揮手:“哪那麼多彎彎繞繞?使君,要俺說,直接讓俺帶把刀,把那些個昏官殺個乾淨!”
“換一批人上來,不就完了?這官場上的事,最是磨嘰,跟鈍刀子割肉一樣!”
秦溫書和謝安之幾乎同時轉頭看他,眼神要多無語有多無語。
程峰被他們看得發毛,梗著脖子道:“都看我作甚?俺說錯了?”
唐舜卻笑了,“程峰這次,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秦溫書和謝安之同時一怔。
“全殺了,換一批就是了。”
唐舜的聲音輕描淡寫,“你們想得太複雜了。”
“我來靈州,不是為了求著融入這個圈子,而是要讓他們知道,能融入我的圈子,是他們三生有幸。”
唐舜起身,撫了撫身上的雨水,“錢糧不認人,就在那裡放著,他可以是黃家,也可以是李家、張家。”
他走到門口,望著天井裡越下越大的雨,“靈州的錢糧不在府庫,把黃家宰了,府庫就滿了。”
“滿城的官員抱團抵抗,殺了換一批就是。”
“這座城已經毀了,本就要重建,若還是那些人那些事,便建不成。”
“所以,我冇空陪他們玩爾虞我詐的遊戲,等到衛縱他們一來,我就把桌子掀了。”
唐舜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以至於堂中一時無人接話。
秦溫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謝安之眉頭緊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心裡又隱隱覺得,這瘋話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
程峰倒是來了精神,一拍大腿,笑得露出滿嘴牙:“俺就說嘛!還是使君痛快!”
唐舜轉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過,殺要殺得堂堂正正,讓人無話可說。”
他走回案邊,重新坐下,像剛剛隻是與人閒話了幾句。
窗外的雨還在下,一聲一聲,把整座靈州城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裡。
唐舜撐著下巴,慢慢笑了,“安之,溫池縣民心,可用否?”
謝安之聞言,精神一振,連忙道:“回使君,溫池百姓至今仍記掛著您的仁政。”
“下官每次下鄉,都有鄉民攔住問,使君還會不會回溫池。”
“不少人把您的牌位供在家裡。”
唐舜點了點頭,又問:“溫池縣,可有多餘錢糧?”
謝安之略一遲疑,拱手道:
“此前平抑糧價,官府收了一些糧食,庫裡比往年豐裕不少。”
“隻是……縣中百廢待興,若要支應靈州,怕是冇有多餘盈餘。”
唐舜笑了一聲,像早料到他會這麼答。
他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既然冇有餘糧,那便去取,你回溫池後,辦兩件事。”
謝安之肅然躬身:“請使君吩咐。”
“第一,征兵五百人,編入溫池團練,以維護地方、修築水利為名,訓練一月。”
唐舜的聲音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頭,“人要挑老實本分的,餉錢給足,飯管飽。”
謝安之心頭一跳,“下官領命。”
“第二,”唐舜頓了頓,“那四大糧商,已經養肥,該宰了。”
謝安之臉色微變,猛地抬頭:“使君的意思是……”
“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