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覽儘山川定新局
唐舜聲音輕飄飄的,“理由便是,不遵朝廷政令,私自降價,擾亂地方糧政,蓄意動搖民心。”
謝安之隻覺得頭皮發麻。
眼前的年輕使君,當日在溫池便說禁止私自降價。
四大糧商在唐舜走後,早就公然降價售糧,彼此之間互相競逐,將唐舜當日命令當做廢紙。
而今,卻到了清算的時候!
他竟然在溫池的時候,就開始為靈州布局?!
謝安之深深吸氣。
唐舜見他不答,問道,“可是縣令鄭文瀚會從中作梗?”
謝安之躬身而拜,“使君,鄭縣令對我防範深重,恐怕不易。”
唐舜嘴角勾起,“無妨,先把團練架起來,後麵的事,後麵再說。”
說罷,唐舜又朝著秦溫書開口,“你去跑一趟,把靈州圖經取來。”
唐舜讓秦溫書去取《靈州圖經》,又讓謝安之在堂下候著。
他自己也不閒著,鋪開紙,提筆蘸墨,將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一字一句寫下來。
靈州之亂,亂在何處?
亂在城郭殘破,民無生計。
亂在黃氏坐大,官商一體。
亂在彆駕司馬結黨營私,把一座州城私相授受。
唐舜寫得極慢,像在給這座病入膏肓的城把脈,一筆一劃都是症結。
寫完後,他又另起一頁,筆走龍蛇,依照著上輩子那點兒可憐文墨,給李慶安寫信。
信中直言:
餘初至靈州,見城郭殘破,十室九空。
昔匈奴破城,刺史戰歿,官署儘焚。
今雖修葺,然民無所依,商無所聚,街巷蕭條,炊煙斷絕。
有黃氏者,地方豪右也。
家資巨萬,積粟如山,廣廈連衢,仆從如雲。
當城破之日,滿城皆火,唯黃氏宅第安然無恙,人皆疑其陰結匈奴,而莫敢言。
其家奴橫行市井,強擄良家,毀人肢體,官不能製,吏不敢問。
餘初入城,道遇其惡,命人杖之。
彆駕沈從榮、司馬毛端,先為黃氏緩頰,複以賦稅相脅。
其辭甚恭,其意甚厲,名為勸諫,實為裹挾。
問及州務,則曰錢糧仰賴黃氏,軍政托於豪右。
其餘諸曹,或隨聲附和,或噤口不言,上下相與為表裡,結黨營私,目無朝廷。
署中官吏,皆仰給於黃氏;黃氏亦借此挾製州府,威逼長吏。
官疲於內,豪橫於外,庶務儘奪,綱紀蕩然。
此靈州之亂,不在城外,而在城中;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寫罷,取火漆烤化,滴在封口。
紅色的蠟油凝成一塊硬痂,像一抹凝住的血。
他將信收好,又攤開一張白紙,開始盤算靈州的路。
靈州城已毀,舊址必棄。
如果在廢墟上重建,舊衙門、舊街巷、舊人脈便如附骨之疽,怎麼都甩不脫。
唯有另選新址,白地起城。
地是新的,人是新的,規矩也是新的。
誰入城,誰出局,由他唐舜說了算。
況且,新城新地,手下這些官吏也需要時間適應,精力分散了去,便不會抱團對抗唐舜。
當然,靈州城的幾個頭官,必須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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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建城需要的第一樣東西,不是磚石,是錢。
隻要有銀子,就能從外地買糧,從流民中雇工,把廢墟上的人心重新聚起來。
可靈州府庫早已空了,賦稅收不上來,黃家又攥著滿城命脈。
上哪去弄錢?
正想到此,秦溫書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卷舊得發黃的《靈州圖經》。
他上前幾步,將圖經在案上徐徐展開。
謝安之也湊了過來,三個人就著燭火,伴著窗外雨滴,看那山川河流在紙上展開。
靈州東麵,邙山橫貫千裡,峰巒疊嶂,如一道天然屏障。
唐舜的手指順著山勢往西移,停在一片標著“黑山”的地方。
圖經上畫得簡單,幾筆勾出山形,旁註四個小字:寸草不生。
唐舜的瞳孔卻微微一縮。
他指著黑山,問謝安之:“這黑山,可有人開采?”
謝安之愣了一下,似是冇料到他會盯上這裡,連忙道:
“回使君,往年倒是有凍狠了的百姓去揀些黑石回家燒。”
“但黑山上的東西,點了之後煙氣極大,聞久了頭暈嘔吐,甚至有人睡夢中就再冇醒過來。”
“是以靈州百姓都叫它鬼煤,避之不及。使君莫非……想要動那座黑山?”
秦溫書也露出憂色:
“主公,下官在南楚時也曾聽聞,北方有黑石,燃之生瘴氣,若是居室不通風,能致人死命。”
“這黑山雖蘊含燃料,卻終究是害人之物,怕是難堪大用。”
唐舜笑了,輕輕敲了敲案上的圖經:“那不是詛咒,是煤,毒氣也不是神鬼,隻是冇燒對法子。”
“若是處理好,那黑石比柴火還管用,又便宜。”
“南楚人用炭,北庭人用煤,道理一樣。黑山不是鬼山,是老天給靈州留下的本錢。”
謝安之和秦溫書對視一眼,將信將疑。
唐舜不急著解釋。
他繼續看圖。
靈州北麵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匈奴的鐵騎若要南下,五日之內便可兵臨城下。
南麵是庭州,北庭治所所在。
東有邙山,西有黑山,靈州孤零零立在兩座大山中間的廣闊平原上,隻因此地有一條河流。
是以輕而易舉便能破城。
唐舜手指順著山川脈絡遊走,隻見靈武縣北四十二裡,千金湖坐落於此。
此湖南北長九十丈,東西闊一千八百丈,可漁可屯,卻因為直麵匈奴,一直冇有得到利用。
但……若在湖後麵北建城,北麵便是天然屏障。
倘若經營好了,便是北庭的活眼。
進可攻,退可守。
眼下匈奴新敗,天氣愈寒冷,至少一冬不會再犯。
這個冬天,就是靈州喘息的唯一窗口。
唐舜合上圖經,抬頭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時小了,天邊透出一絲微光。
他站起身,將書信交給謝安之,“事不宜遲,你現在回溫池,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將信送給節帥。”
謝安之恭敬接過。
唐舜又朝秦溫書說道,“先去換身乾的衣服吧,明日上午,我們去煤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