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一席戲論換高樓
唐舜輕輕放下酒杯,目光還落在戲臺上,像是被那秦腔勾住了心神。
滿堂的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戲裡的薛貴正被相府丫鬟攔在門外,一句“乞丐也想做東床”,唱得尖酸刻薄。
臺上臺下兩重譏諷,像兩根細針,朝主位紮來。
“黃公說的這出戲,我也略有耳聞。”
唐舜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一片絲竹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薛貴出身寒微,昔年有宵小之輩百般羞辱,有權貴之家譏諷連連。”
“可惜啊,後來薛貴征戰有功,屢立奇功,機緣巧合,一步登天。”
“驀然回首,當年譏他笑他的權貴,早已俯首在旁。”
唐舜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像在說戲,又像在說人:
“不過,這些都是戲文裡的事。”
“真到了那個位置,薛貴反倒不會計較了。”
“無他,雲泥之彆,不值得多看一眼。”
這話回得極妙。
你黃玉山要拿薛貴說事,我就順著你的戲往下說。
你說他是窮小子,我說他後來一步登天。
你說他癡心妄想,我說當年那些宵小之輩,後來連讓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
話外之意再明白不過:我唐舜如今坐在這主位上,任你再不甘心,再冷嘲熱諷,也得端著酒杯來敬我。
沈從榮和毛端暗暗交換了個眼色。
幾個縣令也都聽出了味,紛紛把頭低下去,假裝去夾菜。
鄭文瀚更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程峰站在唐舜身後,嘴角直往上翹,就差給黃玉山補上一句“聽見冇”。
黃玉山臉上的笑還掛著,可笑得已經有些僵了。
他心思飛轉,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
此人能打,能殺,能治民,還能坐在這滿堂機鋒裡談笑自若。
不是莽夫,不是粗人,甚至比他見過的不少文官還要棘手。
最要緊的是,他真懂戲。
剛才那番話,既接住了,又翻了過去,滴水不漏。
黃玉山正琢磨著如何轉圜,唐舜卻忽然轉過頭來,目光從戲臺移到他臉上,輕聲道:
“說起黃家,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聽聞黃相百年前散儘家財,賑濟北地災民,高風亮節,天下稱頌。”
“我初到靈州,滿城百姓流離失所,今日借著酒興,便不要臉皮一回。”
“想請黃公效仿先人,散儘家財,助我靈州重建,如何?”
黃玉山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萬萬冇想到,唐舜連彎子都不繞一下,就這麼直截了當地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這他娘的哪是官場規矩!
這他娘的是土匪!
哪有一上來就讓人散儘家財的?
更毒的是,他搬的是黃家先祖的名頭。
黃家百年門麵,全靠那位文忠公撐著。
你若不答應,便是不肖子孫,壞了先人高風亮節的清名。
你若答應,那真金白銀地往外掏,得掏到什麼時候?
堂中官員一個個麵麵相覷,誰也冇料到唐舜會來這麼一手。
鄭文瀚的筷子停在半空,李行的酒灑了一袖,寧海同的胖臉漲得通紅,像是替黃玉山憋的。
黃玉山到底是半個商人,應變極快。
他擠出笑來,連連擺手:“唐大人說笑了,說笑了。”
“黃家如今家道中落,不過勉強糊口,哪裡還有多餘錢財?大人謬讚了,謬讚了。”
他話音剛落,唐舜卻“哦”了一聲,眉頭微挑,露出一副極詫異的神色:“這倒是奇了。”
“我方才進來之前,聽黃二爺親口說,你黃家存銀存金,連自家都冇個數。”
“又說這聚賢樓,不過是黃家其中一處產業。”
唐舜看向黃玉山,臉色陰沉,“怎麼到了黃公嘴裡,就變成家道中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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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黃二爺在騙本官,還是黃公在騙本官?”
這一問,又快又狠,滿堂皆寂。
戲臺上的伶人正好唱到薛貴持刀上殿,鑼鼓聲驟然一緊,像催命一般,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唐舜把酒盞輕輕一放,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卻像驚堂木,把滿堂都拍得心口一顫。
“既如此,那便犯了詐欺官府之罪。”
唐舜語氣平淡,“大乾律有明條,以虛言蒙騙官府,輕則杖一百,重則徒三年。”
“今日,黃二爺一句話,黃公一句話,總有一句是假的。”
“本官身為靈州刺史,若不查個清楚,往後這靈州地麵上,誰還拿官府的話當話?”
他說完,忽然喝道:“程峰!”
程峰一步跨出,抱拳應聲,“在!”
“查清楚。方才到底是誰欺騙了官府。”
唐舜語速不疾不徐,“查實之後,從嚴從重,不施杖刑,改判勞役,讓他去修靈州城。”
滿堂死寂。
黃玉山隻覺腦仁發脹,像被人往天靈蓋上澆了一桶冰水。
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官員,有貪的,有橫的,有裝清官的。
可從來冇有哪一個,像眼前這個唐舜一般,冇臉冇皮,不按常理出牌。
官場上的人,哪個不講體麵?
哪個不是點到為止?
今天我請你喝酒,你給我臺階,明日你有難處,我再搭把手。
這是規矩。
可這個唐舜,竟揪著一句酒桌上的話,當眾問罪,還要判徒三年,罰修靈州城!
偏偏他說得句句在理。
他是刺史,黃家兄弟在他麵前說的話,但凡有一句不實,那確實是欺騙官府。
這就是陽謀,明火執仗地搶,還搶得人辯無可辯。
黃玉山臉上那層彌勒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額角滲汗,眼珠急轉,連忙站起身,朝唐舜深揖下去:
“大人恕罪!是草民說錯了話!”
“草民兄弟二人,一個多喝了兩杯,一個久不掌家,對家中銀錢都不甚清楚。”
“方才是草民糊塗,說岔了。”
他說到“說岔了”三個字,臉上的肉都在抖,像是從身上生生剜下一塊肉來。
他咬了咬牙,硬擠出一絲笑:
“這座聚賢樓,確是我黃家產業。”
“今日大人初來,草民願將此樓獻出,為靈州父老儘一份心力,還望大人笑納。”
唐舜笑了笑,也不急著應,隻輕輕“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重複:“願將此樓獻出?”
“是是是……”黃玉山連連點頭,“聚賢樓從此便是大人的……”
“是官府的。”
唐舜打斷他,語氣溫溫的,卻不容置疑,“黃先生獻的是官府,不是本官。”
“本官乃朝廷命官,私受士紳產業,那才是不成體統。”
黃玉山差點冇把牙咬碎。
他本想說“贈與大人”,先坐實唐舜私受產業的名聲,哪知這人精得像鬼,一口就把“官府”二字釘得死死的。
聚賢樓送出去,不僅冇落下半點人情,反倒成了黃家“反哺百姓”的公賬。
他臉頰的肉抽了兩下,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是是,贈與官府,贈與官府,也算我黃家為靈州百姓儘一份綿薄之力。”
唐舜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酒盞,對黃玉山遙遙一舉:
“黃公深明大義,本官替靈州百姓謝過了,這杯酒,我敬你。”
黃玉山雙手端起酒杯,手心裡全是汗,連聲道:
“不敢不敢,草民敬大人,敬大人……”
他仰頭飲下,酒液入了喉嚨,卻不是尋常滋味。
一口酒,一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