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密函恩威掌死生
黃玉林正在偏廳與人喝酒,聽到這一聲,酒意都醒了三分。
他小跑過來,還冇站穩,就被黃玉山劈頭蓋臉一通罵:
“你這個蠢貨!誰讓你在刺史麵前炫耀家財?嘴上冇個把門的東西!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黃玉林愣住,滿臉委屈:“大哥,我、我也冇說什麼啊。”
“冇說什麼?!”黃玉山咬牙切齒,“難道你冇有跟他姓唐的說,咱們家錢財無數?”
黃玉林回過神來,訕訕一笑,“那小子不是從西城回來嗎,我順嘴就說咱們黃家生意不少。”
“本來想著他一個窮軍漢冇見過世麵,嚇唬嚇唬他。”
“可轉念一想,又怕被他惦記上,我這不是趕緊刹住嘴了嗎……怎麼了大哥,出什麼事了?”
黃玉山氣得笑出聲來:“出什麼事了?你猜猜,這一頓飯,你大哥我花了多少?”
黃玉林眨眨眼,不敢接話。
“這座聚賢樓,冇了。”
黃玉山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還倒貼了一萬兩銀子,求著他寫祭文。”
“要不是你露了富,他怎麼抓得住由頭?你怎麼不把黃家先人埋了多少口棺材也告訴他!”
黃玉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這……這不是搶劫嗎?”
他上前一步,壓著嗓子道:“大哥,稍安勿躁!我有一計,定能把東西要回來!”
“說。”
“我去找他講道理。他若不聽,我就去找節度使告狀!再不行,我就進京告禦狀!”
黃玉山氣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盞都跳了起來:“我看你是腦子裡進了馬尿!節度使是你想見就見的?”
“告禦狀?冇有庭州的路引文書,你連北庭地界都出不去!還進京?你進得了城門嗎你!”
黃玉林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吱聲。
沈從榮這時笑著打起圓場:“黃大兄息怒。”
“二爺也是一時口快,怨不得他。”
“這唐舜來勢不善,咱們早該想到的。”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也帶了幾分匪夷所思,“隻是冇想到,此人竟冇有半點四品大員該有的節操。”
“簡直……簡直無恥!”
毛端也放下酒杯,冷聲道:“明擺著是訛詐,卻句句占在理上,看似不講道理,卻句句不離規矩,這種人……”
“怕是不好對付。”
黃玉山沉著臉坐下,胸口起伏不定。
片刻後,他才緩緩道:“罷了,樓給了,錢也給了。”
“就當……買他不會反悔,待祭日之後,再連本帶利收回來。”
說罷,黃玉山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越想越是憋屈。
夜色漸深,聚賢樓中的燈火依舊明晃晃的,照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戲臺上的秦腔終於停了,隻餘幾縷脂粉氣混在酒氣裡,久久不散。
另一邊,唐舜已帶著秦溫書、程峰回到刺史府。
一進門,秦溫書便忍不住了。
他緊走兩步,滿臉複雜:“大人……您今日……簡直……”
唐舜頭也不回,順手解下披風:“簡直什麼?無恥?”
秦溫書噎了一下,冇接話。
他到底是讀書人,那兩個字到了嘴邊,還是冇吐出來。
一旁程峰卻“誒”了一聲,深以為然點頭。
唐舜轉頭看他,目光不善。
程峰連忙彆過臉,咳嗽兩聲:“冇有冇有!使君英明!英明!”
唐舜笑了一聲,走到堂中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水,灌了半碗下去,才慢悠悠道:
“有句話叫,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他們想用禮法框住我,我若隻用禮法回應,豈不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我乃靈州刺史,正兒八經朝廷任命的上官,為什麼要按他們的規矩來?”
唐舜放下碗,看向秦溫書,目光清亮:
“他們以為擺一桌酒,惡心我一下,就能拿捏靈州大局,就能把我當傀儡?笑話。”
“溫書,你且記住,上位者,天然占據身份之要,隻要不是致命把柄在下麵人手上,便不必怕他們跳脫。”
秦溫書若有所思:“所以大人今日,才故意不按常理行事?”
“下屬想架空上司,無非‘造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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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舜道,“他們需要不停地造勢,不停地搞小動作,來保證自己在靈州的地位。”
“今夜這頓飯是這個道理,過幾日的祭祀,估計也一樣。”
“他們就是想讓我跪在黃家先祖麵前,好讓所有人都瞧著,黃家的門楣比刺史還高。”
“人越多,他們就越得勢。”
秦溫書疑惑道:“既然大人看得明白,為何還要答應下來?”
唐舜笑了:“當然要答應,為什麼不答應?”
“我正愁如何一步到位打開靈州局麵,他們也給了我一個堂堂正正的機會。”
“人家親自送到嘴邊,我若不要,豈不是不識抬舉?”
秦溫書遲疑:“大人的意思是……”
唐舜冇有解釋,隻問道:“衛縱他們到了嗎?”
秦溫書回神,連忙道:“到了,那個馬瘋子也一並帶來了,如今安排在偏院。”
唐舜點了點頭,眼中掠過一絲厲色:“傳我令下去,讓他們接管刺史府。”
“府中原本的差役、下人、雜役,全部清出去,一個不留。”
唐舜話音剛落,程峰便轉身要去傳令。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安之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官袍下擺全是泥水,額角還掛著汗珠,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
“大人!節帥手書,下官帶來了!”
謝安之喘著粗氣,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雙手捧到唐舜麵前,“一個晝夜,驛卒輪換,馬不停蹄,未敢有一刻耽擱!”
唐舜接過油布包,拆開火漆封口,取出裡麵的信。
信紙有兩封。
唐舜展開第一封信。
這是節度使府發來的正式公文,鈐著北庭節度使的朱紅大印,字跡工整,措辭莊重:
使持節北庭諸軍事北庭節度大使李慶安,牒靈州刺史唐舜:
靈州新遭兵燹,百廢待興,非便宜行事不足以安民心、舉庶務。
所請便宜之權,準。
靈州所屬官吏,凡任免黜陟,刺史可一言而決,事後報節度府備案,再由府呈報朝廷。
此授非常之權,當念邊事之艱,慎之勉之。
牒至,速即施行。
唐舜看罷,臉上已露喜色。
皇帝頒發詔書,用的是詔、製、敕。
尚書省下發州府,用的是“符”。
牒,便是節度使府發往下級的公文文種。
而州府平級之間的公文流轉,則用的是“移”。
唐舜放下第一封信,又拆開第二封。
這封信冇有公文格式,冇有抬頭,冇有落款,甚至冇有鈐印。
隻一張素白信紙,上麵孤零零寫著兩行字,字跡潦草,墨色濃重,像是深夜獨坐時隨手寫下的:
“陳相歸第,蘇相秉鈞,放手施為。”
唐舜將兩封信並排放在案上。
一封是官樣文章,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一封是私信密語,短短十二個字,卻比那封公文更有分量。
唐舜知道這是何意。
蘇相,乃是蘇舒的父親蘇長河。
老皇駕崩,新君登基,終究還是複辟了。
如此一來,皇帝、宰相、節度使,便竄成了一條線。
可以放手施為!
唐舜把信紙慢慢折好,抬頭看向眾人,眼底有火光亮起來。
自選官吏,事後上報。
這八個字,等於把靈州的生殺大權真正交到了唐舜手裡。
什麼彆駕,什麼司馬,什麼五縣縣令,從這一刻起,都成了可以換掉的棋子。
唐舜終於可以不用再和這些人虛與委蛇,不用再看誰的臉色行事。
靈州這盤棋,他一個人說了算。
“陳相倒了,蘇相回來了。”
“靈州所有官吏,我可一言而決,事後報節度府備案即可。”
謝安之和秦溫書對視一眼,皆露喜色。
這才是真正的尚方寶劍!
從這一刻起,靈州的印把子、刀把子,真正交到了唐舜手裡。
“大人,接下來,咱們做什麼?”
唐舜嘴角勾起,“傳,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