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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閱儘先賢知根深

唐舜原以為文忠公不過是些粉飾門楣的溢美之詞,可翻著翻著,神色卻漸漸鄭重起來。

黃儘忠,字守北,靈州人士,百年前舉孝廉入仕。

初為縣中小吏,恰逢北地大旱,餓殍遍野。

他典當妻女簪珥,得錢買糧,設棚施粥,活人無數。

後遷任他鄉,每至一處,皆開渠築壩,興修水利。

有豪強強占民田,他單騎入府,當堂對質,寧冒罷官之險,也要為民請命。

再後來,北境生亂,胡騎南下。

他散儘家財,募鄉勇,守孤城四十七日。

城破之日,身被七創,仍大呼“吾在城在”。

後被救回,傷愈未愈,又上書朝廷,請減北地賦稅三年。

先帝壯其誌,召入朝中,初任尚書右丞,後遷尚書令。

彼時先帝駕崩,新君年幼,主少國疑,朝局飄搖。

北有匈奴壓境,南有藩鎮異動,百官惶惶,六軍不安。

黃儘忠獨撐危局,日理萬機,夜宿禁中。

聯外臣,撫內戚,調兵食,安流民,以一身而係天下安危者,一十六年。

新君長成,親政之日,他奉還大政,自請還北。

天子挽留再三,終以老病懇辭。歸鄉途中,舊傷複發,病逝於任所。

朝廷聞之震悼,追贈太傅,諡號“文忠”。

唐舜看完,良久無言。

他將那卷舊檔輕輕合上,肅容整衣,端坐案前。

朝廷諡號,極有講究。

其中單字諡號最為難得,除卻皇親之外,臣子想要得到,難如登天。

雙字諡號中,文忠,與文貞、文襄一同,屬於文人最高美諡之一。

武人之中,武穆、武烈、忠武等等,同樣是頂格美諡。

黃家先祖,文忠含金量可見一斑。

道德博聞曰文,危身奉上曰忠。

是以,黃家在黃儘忠之後興旺百年,毫不意外,反而能得到文人士子擁護。

若是黃家就此蕭瑟,反倒讓人心寒。

這便是黃家最難處理的地方。

天下士人默認黃家可為靈州巨富,就是唐舜,也不能隨隨便便把黃家眾人一刀殺了。

否則,文忠後人遭屠戮幾個字傳到朝廷,就算是皇帝想要保,恐怕都堵不住悠悠眾口。

“是個好人。”唐舜低聲道,語氣裡冇有半分譏諷,“隻可惜,子孫後代,終成了靈州跗骨之蛆。”

燭火輕晃,他提起筆,飽蘸濃墨,在鋪開的白宣上一字一字寫下。

“維乾元四十二年冬月,靈州刺史唐舜,謹以清酒素帛,遙祭故相文忠公之靈曰……”

與此同時。

白鳳樓裡燭影搖紅,黃玉山正與近日入城的鄉紳推杯換盞。

這些鄉紳,皆是靈州五縣的體麵人物。

雖不比黃家勢大,卻也算得上一方根基。

黃玉山將眾人請到白鳳樓,本意是要在祭日之前好生籠絡,把靈州士紳的線再紮緊一些。

可酒過三巡,一名隨從臉色發白地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黃玉山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住了。

“什麼?他姓唐的,還真敢來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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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杯,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子怒意。

白鳳樓下,曾經三隊的兵卒大搖大擺地站在庭中。

他們仗著同守秀水鎮的功勞,可謂是囂張至極,一點都不把黃玉山放在眼裡。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一口北地腔,說話像石頭砸地:

“黃公,咱們兄弟奉刺史大人之命,來取那一萬兩銀子。”

“大人說了,靈州府庫空虛,等米下鍋,這錢,今日得見著。”

“銀子的事,自然要給的。”

黃玉山耐著性子,擠出笑容下樓來,環顧左右,又低聲問,“不知刺史大人的祭文……可寫好了?”

那兵卒斜了他一眼,嗤笑一聲:“祭文?冇見著錢,寫什麼祭文?”

“先給錢,後交貨的道理,黃公做了半輩子買賣,還不懂麼?”

他說完,又上下打量黃玉山一眼,臉上那點譏諷半點冇藏:“虧你還是靈州富戶,這點規矩都不明白。”

黃玉山隻覺得血往頭頂衝。

他何時受過這等醃臢氣?

幾個丘八,也敢在他麵前這般放肆。

可眼下靈州城裡數萬雙眼睛盯著,他不能在這當口落人口實。

強壓下心火,他扯了扯嘴角:“好,請幾位在此稍待,我這就讓人點數。”

那兵卒懶懶一拱手:“快些,我們哥幾個還要回府複命,彆讓大人等久了。”

說完,幾人便往廊下石階上一坐,刀橫在膝上,旁若無人。

黃玉山拂袖轉身上樓,剛入雅間,臉便黑沉如墨。

他一把將門掩上,低吼道:“武夫!一個低賤武夫,竟敢如此欺我!”

沈從榮和毛端就在上麵看著,全程目睹。

沈從榮端著杯茶,不緊不慢道:“黃大兄,何必動氣。”

“銀錢是死物,人卻是活的。”

“他唐舜再橫,也不過是孤家寡人。”

“近日靈州州城並五縣鄉紳都已到齊,官麵上的人物,有幾個不是站在咱們這一邊?”

“他便是拿了這一萬兩,又能翻起什麼浪?有我等在,他的政令,出不了刺史府。”

毛端也點頭道:“城東高臺已經搭好,戲班子也請了三班。”

“戲曲,素有一方敬人,七方敬神之說。”

“此次祭典聲勢極大,靈州五縣同觀,滿城百姓同祭。”

“他唐舜若敢在文忠公麵前失禮,便是與全州士林為敵。”

他上前一步,給黃玉山倒了杯酒:“這一萬兩,說到底是拿去買祭日的排場。”

“讓全靈州都看看,誰才是這塊土地上的主人。”

“錢給了,臺搭了,人到了,等他在先祖墓前跪下,這一萬兩,便值了。”

黃玉山握著酒杯,半晌冇說話。

窗外,白鳳樓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重重磕在桌上:“七日之後,便是祭日。”

“這幾日,先不節外生枝。他既要錢,給他。”

“等祭日一到,我要他當眾跪在我黃家列祖列宗麵前,自己把這錢,一文一文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