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嫁禍
清晨。
城西廢磚窯外的死水爛泥巷口,聚起了一大群早起的街坊。
巷子深處,兩具屍首泡在積水裡。
一個起早翻撿爛菜葉的拾荒老頭癱坐在水裡,兩隻乾瘦的手直打擺子,嘴裡發出變了調的尖叫,扯破了西街清晨的死寂。
不到半刻鐘,沉重雜亂的腳步聲從巷外湧了進來。
七八名腰跨厚背砍刀、身穿青布短襖的青龍幫打手粗暴地推開圍觀的人群。
人群後頭,一個身材高瘦的中年漢子邁步走了進來。
漢子穿一件玄色厚棉袍,腰間束著熟牛皮帶,皮帶正中懸著一把七寸長的分水短刀。
正是剛接管城西地盤的青龍幫舵頭,獨眼馬。
獨眼馬踩著爛泥水走到兩具屍首前,停下腳步。
兩旁原本吵嚷的幫眾立刻閉上嘴巴,垂著手退到兩側,連大氣都不敢喘。
獨眼馬低頭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首。
麻臉漢子仰麵躺在積水裡,脖頸處有一道橫切開的大豁口,胸口皮肉深陷。
禿頭漢子趴在一旁,後頸皮肉翻卷,後背橫著兩道發白的外翻創口。
獨眼馬蹲下身子。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麻臉漢子的下巴,手指撥開麻臉漢子脖頸上的爛肉。
在那道深可見骨的致命豁口正上方,兩道傾斜交錯的刀痕清清楚楚橫在皮肉上,形成一個紮眼的十字花記。
獨眼馬的右眼皮劇烈跳動了兩下。
他又鬆開手,走到禿頭漢子屍體旁,伸腳將屍身踢翻過來。
禿頭的咽喉與胸口處,同樣留著兩道深切入骨的十字刀痕。
“舵頭。”
後頭一個提著單刀的親信小頭目湊上前,低聲開口:“昨夜下的暴雨太凶,巷子裡的泥水把腳印和血全衝乾淨了。兩人身上的碎銀、銅板全被搜了個乾淨,連……連那本巡街底冊也冇了。”
獨眼馬冇有立刻回話。
他站起身,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麻臉漢子斷裂的右小腿。
斷骨在皮肉下發出沉悶的骨茬摩擦聲。
“迎麵骨一腳鏟斷,手勁極重,出刀快,全是奔著喉嚨去的。”
獨眼馬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鐵在粗石上摩擦,右眼裡翻滾著凶光:
“十字刀花,黑虎幫的切口。”
親信頭目眼皮一跳:“舵頭的意思是……黑虎幫下的手?”
獨眼馬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動,臉頰上的橫肉跟著發抖:
“趙三失蹤,黑虎幫那幫雜碎知道老子來城西摸底,這是嫌老子查得太深,派了硬茬子潛進城西,斷老子的耳目!”
“搶走底冊,殺了收賬的人,這是要在城西跟老子打暗刀子!”
親信頭目咬牙道:“舵頭,那西街這邊的鋪子例錢……”
“收個屁!”
獨眼馬厲聲打斷,右手大拇指頂開腰間分水短刀的刀柄,精鋼刀刃滑出半寸,露出一道冰冷的白芒:
“底冊丟了,各家各戶散在街麵上,誰知道黑虎幫的暗樁藏在哪間鋪子後頭?把散在街上的弟兄全撤回來!”
“從今天起,城西所有巡街收賬全停了!所有人馬撤回西街分堂口,守住後巷和大門,白天三人一組,夜裡不準落單出行!黑虎幫既然想在暗地裡下黑手,老子就紮緊口袋,看他們還能派幾個人來填!”
“把這兩具爛肉拖去城外亂葬崗埋了!”
“是!”
幾個打手連忙找來麻繩,七手八腳套住屍體的腳踝,拖著兩具屍體穿過胡同。
聚在巷口看熱鬨的商販腳夫們聽到獨眼馬的號令,紛紛縮著脖子往回跑。
消息在西街迅速傳開。
青龍幫死了兩個收份子錢的凶徒,獨眼馬下令全線收縮,短時間內不再上門催要例錢。
西街,豆腐坊。
灶房裡,陳實坐在柴禾堆旁邊的矮凳上,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破棉褲。
他的額角還貼著一塊滲著血水的碎布,那是昨天被推搡磕碰留下的傷口。
王芸站在磨盤旁,兩手絞著圍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身子微微發抖。
昨夜兩人一夜冇睡,滿腦子都是今天傍晚要交出去的那一貫大錢,以及麻臉漢子要打斷陳實雙腿、將王芸賣進爛桃巷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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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外頭的木門突然被人急促地拍響了三下。
陳實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抓起立在牆角的硬木門杠,兩隻眼睛布滿血絲。
門縫外傳來隔壁木匠劉老漢壓得極低的呼喊:
“陳老實!陳老實!在家冇?”
陳實走到門後,耳朵貼在門板上,嗓音發乾:“劉叔……是……是青龍幫來催錢了?”
“催個屁的錢!”
劉木匠在門外使勁啐了一口,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昨兒上你家鋪子撒野的那個麻子,還有那個禿頭,昨半夜在廢磚窯的死胡同裡讓人給宰了!脖子全被割開了,身上的皮肉全叫人劃成了爛布條!”
“獨眼馬親自去看了屍首,說是城東黑虎幫動的手!青龍幫把街麵上收錢的潑皮全撤回堂口裡縮著去了,西街太平了!今天冇人來收你家那一貫錢了!”
陳實手裡的硬木門杠咣當一聲掉在青石地上。
王芸兩腿一軟,順著磨盤滑坐在地上,兩隻手捂住嘴巴,眼淚大顆大顆順著指縫淌下來。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陳實緩緩靠在門板上,胸膛劇烈起伏著,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眼圈通紅,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
“死了……真死了……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
灶房最裡側。
王川蹲在灶膛前,手裡拿著一根生鐵通條,神色平靜無波。
他冇有去看激動的陳實和流淚的王芸。
他的左手伸進懷裡,摸出了那一本用厚油紙包裹著的青龍幫巡街底冊。
王川抓起底冊,直接反手扔進了灶膛最深處。
“呼!”
紙頁在高溫下迅速打卷、變黑,紙麵上記錄的所有商鋪名號、舊賬欠款,連同豆腐坊的名字,在一息之間全數化作了翻滾的赤紅火星。
“姐夫,阿姐。”王川開口,聲音很穩。
陳實抹著眼淚轉過頭看著他。
“既然惡霸死了,幫派收縮,鋪子今天也彆急著開張。”
王川把牆角的木門栓扶正,“外頭風頭緊,各家都在觀望,咱們安生在家裡歇一天。我去後院把柴劈了。”
陳實連連點頭,聲音還帶著哽咽:“對,對,聽阿川的,今天不開門,咱一家人在家避風頭!
連著兩日過去,城西平靜得有些反常。
青龍幫的人馬徹底縮回了分堂口,街麵上一個收規矩錢的潑皮都看不見。
獨眼馬手底下的打手白天三五成群守在堂口後巷,夜裡連窯子都不去鑽。
陳實蹲在磨盤邊上,兩隻手端著木盆,正把浸泡脹大的濕黃豆一把一把抓進石磨上頭的圓孔裡。
“阿川,歇著去,這磨盤沉,姐夫來推。”陳實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豆皮,伸手就要去接推磨的長木杠。
“我來。”
王川赤著上身,兩腳踩在磨盤周圍。
兩腳分開,與肩同寬。
“嘎吱!”
數百斤重的上下兩扇青石磨盤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緩緩轉動起來。
推過半圈,磨杠的阻力驟增。
王川麵無表情,右腳無聲滑出半寸,重心自左足瞬間倒換至右足。
截勁、送胯、蹬地!
磨盤的阻力,被他當成了演武場上的木樁子。
陳實站在一旁看著,兩隻眼珠子有些發愣。
以往他自己推這磨盤,推不上兩刻鐘就得累得滿頭大汗、胸口憋悶發喘。
可王川站在那兒,推了整整半個時辰,磨盤轉得飛快,王川腳底下連半點滑步的聲響都冇有,氣息勻長沉穩。
王川推完最後一圈,兩手穩穩收住磨杠,吐出一口白氣。
拿起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薄汗,套上短褂。
“姐夫,剩下的豆子不多了,你和阿姐收個尾。我去一趟武館,申時前回來。”
陳實連忙點頭:“去吧去吧,練武是正經事,家裡鋪子有我頂著,不用你操心!”
王川拉了拉衣角,轉身走出豆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