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青石愛情故事
驚鴻武館內院。
王川站在青石坪中央,雙腳分開踩穩石板,反複壓低腰胯,順著地麵一遍遍滑動步子。
然而,在回廊拐角那根朱紅色的圓柱後方,卻有一抹鵝黃色,正悄悄地、不安分地晃動著。
柳如煙站在柱子後頭,兩隻手緊緊抓著一隻竹編藥簍的布背帶。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收腰短襖,頭發用一根青色發帶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白皙的脖頸。
她低著頭,視線盯著手裡的兩張發黃的采辦藥單,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足足在原地僵硬了半分鐘,她才終於下定決心般用力咬了咬淡粉色的下唇,邁開腳步,從柱子後麵走了出來。
鞋底踩在走廊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王川聽到動靜,收住拳架,兩腳並攏站直,轉過身看向回廊方向。
柳如煙就停在石階上方,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川,努力讓那張精致的臉蛋繃得緊緊的,嘴角用力向下抿,試圖拚湊出藥廬大管事該有的威嚴。
“咳。”
柳如煙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柏樹,就是不去看王川的眼睛。
“那個,王師弟。你現在……手頭有什麼緊要的差事嗎?”
王川抹掉下巴上的熱汗,“冇有。”
柳如煙手指微微收緊,竹藥簍的布帶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皺。
“那、那就好。”
她的語速突然變得飛快,仿佛是為了掩飾什麼似的,板著臉連珠炮般說道:
“今天藥廬要采辦一批冬藥。單子很長!藥材的分量也特彆沉!原本負責挑擔子的雜役恰好家裡有事告假了,剩下的學徒又全都是些連藥名都認不全的笨蛋……我、我隻是看內院裡就數你下盤最穩,力氣也大,正好缺個拿藥包的幫手罷了。你換件衣服,跟我去一趟西街藥市吧。”
一口氣說完後,她偷偷用餘光去打量王川的反應。
王川淡淡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藥單。
“不用換,走吧。”
柳如煙愣了一下。
她原本準備了一大堆諸如“這是武館正經公事”、“絕對不是私下叫你”的說辭,結果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哦……那,那走吧。”
柳如煙眨巴了兩下眼睛,把頭扭向一側,提著藥簍快步走下石階。
西街,人聲鼎沸。
小販們扯著嗓門吆喝,空氣裡彌漫著烤紅薯的香甜與油煎蔥餅的濃鬱氣味。冷風吹過,將街沿懸掛的布招牌吹得嘩嘩作響。
王川身材高大挺拔,邁開大步往前走,腳下的步子又大又穩。
柳如煙跟在他身側,腳下穿著一雙硬底繡花棉鞋,步子比他小得多。
走了不到半條街,兩人之間的距離就被拉開了三四步遠。
柳如煙咬緊牙關,小跑著追了兩步,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王川耳朵動了動,察覺到身後那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但原本的步伐自然而然放慢了半拍,正好卡在柳如煙能夠從容邁步的頻率上。
柳如煙跟了上來。
她察覺到了王川速度的微調,轉頭悄悄瞥了一眼少年的側臉。
王川直視前方,麵無表情,就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柳如煙低下頭,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隨即又飛快收斂住,假裝專心致誌地看著自己腳下的青石板路。
迎麵走來兩個抬著大筐鮮魚的魚販子,筐邊滴滴答答淌著腥臭的冰水。
街道狹窄,人群一陣擁擠。
眼看著竹筐就要刮到柳如煙的袖子,王川的腳步向外橫移了半尺,寬闊的肩膀自然地擋在了外側,將擁擠的人流和魚販子隔絕在外。
柳如煙的肩膀在王川結實的臂膀上輕輕碰了一下。
柳如煙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觸電般向裡側縮了半寸。
但過了兩秒,她看了看身旁那道高大穩重的人影,又悄悄挪了回去,任由兩人的衣袖在寒風中偶爾輕輕擦碰。
西街藥市位於城西的背風街區。
一跨進這條街,空氣裡的市井煙火氣瞬間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鬱的草藥苦香。
街道兩邊全是大大小小的藥行、藥棚,麻袋裡堆滿了切好的白芍、黃芪、茯苓,散發出乾澀的味道。
兩人停在一處掛著“百草堂老號”木牌的藥攤前。
柳如煙先照著武館的單子,利落地采買了幾大包跌打活血散的底藥,全交到了王川手上。
王川單手拎著沉重的藥包,目光落在攤位角落裡碼著的幾個小木盒上。
他現在急需能夠輔助大筋舒展的溫性藥材,單子以外的私貨,他得自己掏錢備一些。
“掌櫃,這裡有通絡草和成色好點的血參須嗎?”王川開口問道。
攤位後頭站著個留著八字胡的精瘦掌櫃,腦袋上扣著一頂瓜皮帽。
掌櫃的一雙小眼睛在王川身上轉了一圈,見他穿著洗褪色的勁裝,年紀又輕,腰裡鼓鼓囊囊揣著銀錢,立刻在臉上堆出熱絡的假笑。
“哎喲,這位小兄弟真是有眼光!”
掌櫃麻利地從櫃臺底下摸出兩個用紅紙紮著的紙包,放在櫃麵上拍得啪啪響:
“看看這個!正兒八經從雲霧山深處采來的百年野血參須,還有今年頭茬曬乾的紫皮通絡草!專治練武之人的筋骨滯塞,一包下去,腰胯大筋熱得跟炭盆一樣!尋常人來買我都要三兩銀子,見小兄弟是個行家,兩包合在一起,給你算二兩現銀!”
王川伸手就要去掏腰間的碎銀子。
“等一下。”
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王川的動作。
柳如煙一步橫跨過來,擋在了櫃臺正前方。
她原本有些局促的姿態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像變了一把出鞘的利劍,眉梢微微揚起,眼神銳利得逼人。
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住紅紙包的封口,直接拉開。
兩指捏起一根暗紅色的血參須。
“哢。”
柳如煙指尖發力,直接將參須從中間掐斷。
她把斷口湊在眼前看了一眼,又放在鼻尖下方輕輕嗅了嗅,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斷麵發黑,質地鬆泡得像爛木頭,裡頭連半點參膏的拉絲都冇有。”
柳如煙把手裡的斷根扔回紙包上,抬眼看著掌櫃:“這是去年藥坊煮過參湯、瀝乾了藥力的廢渣子吧?拿回去泡了紅糖水,重新烘乾曬出紅色,就敢冒充五年份的野血參須?”
八字胡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乾咳一聲正要辯解:“姑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
“還有這個。”
柳如煙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直接抄起旁邊那捆通絡草,隨手抽出一根,指甲在草莖表麵重重一刮。
指甲縫裡刮下一層極淡的黃白粉末。
她把手指伸到掌櫃鼻尖前麵:“聞聞,這是什麼味道?”
掌櫃脖子往後縮了半寸,臉色變白了。
“刺鼻的酸辣味,這是熏了至少三遍的劣質硫磺!”
柳如煙的聲音清脆平穩,語速極快,吐字清晰有力:“為了防止陳年爛草發黴生蟲,你們用硫磺硬生生把發黑的死草熏成了亮黃色。
練武之人血氣旺盛,把這種硫磺爛草熬成藥汁喝進肚子裡,毒性沉在臟腑大筋裡排不出來,輕則氣血滯塞倒退,重則大筋抽搐斷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7章青石愛情故事(第2/2頁)
柳如煙抬手在櫃臺邊緣用力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大乾藥律第七條,以毒硫磺熏製陳藥冒充良藥者,杖四十,冇收全部貨攤,發配苦役營三年!掌櫃的,驚鴻武館藥廬的印信就在我懷裡,你是想現在跟我去一趟兵馬司,還是打算換幾包乾淨的藥出來?”
周圍幾個買藥的客人紛紛駐足看過來,指指點點。
八字胡掌櫃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來,兩隻手在圍裙上瘋狂擦拭,腰身瞬間彎成了大蝦:
“哎喲!姑娘!姑奶奶!小聲點,小聲點!有眼不識泰山,是小的瞎了狗眼,冇認出是驚鴻武館的行家當麵!”
掌櫃慌忙把那兩個紅紙包塞進抽屜最底下,轉身從後方的木箱深處,翻出兩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打開布包,裡麵的血參須通體透著暗光,參香純正濃鬱;旁邊的通絡草根莖粗壯緊實,散發著天然的微苦泥土氣息。
“真山貨,昨兒剛從行商手裡收來的頭道好藥,原打算留著送進城東大宅的……”掌櫃肉疼得嘴角抽搐。
柳如煙用指甲切開驗過,點了點頭,伸出一根青蔥般的手指:“兩包,六百文銅錢,多一文都不給。”
掌櫃差點哭出聲來:“姑奶奶,半包進價都不止……”
“六百文。”柳如煙雙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冷掃過地上的爛攤子,“不賣的話,我現在就叫巡街的差役過來看你的硫磺草。”
“賣!賣!小的賣!”
掌櫃抹著汗,麻利地用麻繩紮好藥包,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王川從懷裡數出六百枚大錢拍在桌上,伸手把兩包上等真藥接過來,揣進懷裡。
兩人轉過身離開攤位。
走出了七八步遠,柳如煙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變得有些輕快起來。
她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得勝回巢的小雀,轉頭瞥向王川,眉眼間全是掩飾不住的小小得意:
“看到了吧?要不是我跟著,你剛才的銀子就便宜那個黑心老鼠了。不僅銀子被騙光,喝了那些破爛玩意兒,你那兩條腿的大筋還要受暗傷呢。”
王川提著藥包,看著她揚起的鼻尖,點了點頭:“很厲害。”
隻是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柳如煙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晚霞般的緋紅。
她頓時慌亂起來,急忙轉過頭去,假裝伸手去整理耳邊被冷風吹散的碎發,視線到處亂飄,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這算什麼厲害嘛……隻是藥廬最基本的功夫而已,隨便哪個學徒都能看出來的,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嘴角翹起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夜幕徹底降臨,街邊的鋪麵紛紛點起了昏黃的油燈。
街角的一處麻布棚麵攤前,大鐵鍋裡的牛骨濃湯正沸騰著,白色的蒸汽如同雲霧般飄散在寒冷的夜空裡,將燉牛肉與蒜苗的霸道香氣送出老遠。
“咕嚕……”
一聲極其微弱的抗議聲,從柳如煙平坦的小腹處傳了出來。
聲音確實很小,但在此時突然安靜下來的街角,卻顯得格外清晰。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靜止了。
柳如煙整個人僵在原地,“轟”的一下,從臉頰到耳根瞬間燒成了一片通紅,如果此刻地上有一條地縫,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鑽進去。
王川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麵攤:“逛了一下午,歇歇腳吧。我請你吃碗麵。”
不等柳如煙回答,王川已經挑開麻布簾子走了進去,把手裡沉重的藥材放在牆角的板凳上,朝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兩碗大份牛肉麵,多加蒜苗,麵煮硬一點。”
柳如煙站在麵攤門口,兩隻手在身前絞著衣帶,原地磨蹭了三秒鐘,才掀開簾子低著頭鑽了進來,在王川對麵的凳子上坐下。
桌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小木桌,上麵擦得乾乾淨淨。
老板端來兩碗大茶碗,裡麵盛著滾燙的炒麥茶。
柳如煙伸出兩隻凍得有些發紅的手,緊緊抱住瓷茶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小口抿著,兩隻眼睛盯著碗裡的茶湯倒影,耳朵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不到五分鐘,麵條就端上來了。
兩隻比臉盆還大一圈的瓷碗擱在桌上,滾燙的麵湯翻滾著油花,最頂端整整齊齊平鋪著五六片切得薄如蟬翼的牛肉片。
王川抓起桌筒裡的竹筷子,掰開兩根,在碗裡把麵條挑散。
他夾起一大筷子麵,連帶著大口麵湯稀裡嘩啦吸進嘴裡,嚼得極快,兩三口就咽下了肚。
柳如煙也拿起了筷子。
她冇有急著吃麵,而是盯著自己碗裡那幾片冒著香氣的牛肉片看了一會兒。
她悄悄抬起眼皮,隔著桌麵上翻騰的滾熱白霧,看了一眼對麵大口扒麵的王川。
少年的額頭上全是熱氣,吃相豪邁沉穩,咀嚼吞咽的動作充滿力量感。
柳如煙抿了抿嘴唇,兩手握緊筷子,伸向自己的麵碗。
她小心翼翼地夾起第一片牛肉。
手腕抬起,越過桌麵翻滾的白色蒸汽,將那片帶著醬汁的薄牛肉,平平整整地放在了王川碗裡的麵頂上。
緊接著是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動作很輕,很慢,也很認真。
眨眼的工夫,她把自己碗裡整整六片牛肉全挑了出來,疊成一座整整齊齊的肉山,壓在王川的麵碗中央。
王川咬著半截麵條,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散開的白色熱氣,看著柳如煙那隻隻剩下清湯麵條和青蒜碎末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碗裡堆得高高的一大堆牛肉。
柳如煙的呼吸在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刹那,驟然屏住了。
一股熱度,順著她的白皙的脖頸一路狂燒到了發根。整張臉蛋紅得簡直快要滴出血來。
她像受驚的野兔一樣猛地縮回手,把兩隻筷子戳進麵碗裡,拚命把腦袋低下去,整張臉幾乎埋進了翻滾的白色熱湯水汽裡。
兩根筷子在碗裡毫無章法地胡亂攪動著麵條,發出啪嗒啪嗒的亂響。
“看、看什麼看!”
柳如煙的聲音有些發顫,語速又急又快,像連珠炮一樣往外崩:
“我……我從小就討厭吃牛肉!又乾又硬,油膩死了!而且今天買的藥材那麼沉,你吃不飽力氣不夠,等會兒要是走不動路,難不成還要我一個弱女子幫你背藥包嗎?!”
她緊緊咬著下嘴唇,頭埋得更低,連後頸處細膩的皮膚都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桃粉色。
“快點吃你的!涼了就變硬變腥了……真是的,話真多!”
明明王川從頭到尾連一個字都還冇說。
王川看著她因為慌亂而劇烈顫抖的眼睫毛,以及紅得發燙的小巧耳垂。
他冇有多問一句。
“好。”
王川應了一聲,低下頭,抄起筷子,夾起兩片大牛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
牛肉燉得軟爛入味,鹹香的肉汁混著滾燙的麵湯滑入胃裡,化作一股紮紮實實的熱流。
隔著翻滾的白色水汽。
柳如煙悄悄把腦袋從麵碗上方抬起了半寸。
看到王川把自己夾過去的牛肉大口吃得一乾二淨,她悄悄鬆開了緊繃的衣角,用手背貼了貼自己滾燙的臉頰,嘴角抿出一抹淺淺的、掩飾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