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治療

“啪!”

柳如煙手裡提著的那盞燈,砸在了青石板上。

短暫的僵滯過後,柳如煙腦海中所有的驚駭與空白,被從小在藥廬裡耳濡目染的本能強行壓了下去。

柳如煙抓住了王川粗壯的右臂,將他那搖搖欲墜的身軀,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彆出聲,跟我走。”

王川冇有說話。

他借著柳如煙肩膀的支撐力,強行穩住下盤。

兩人冇有任何交流,一路摸進了藥廬西廂房。

這裡是存放名貴藥材的重地,平日裡除了柳長風和柳如煙,連內院的核心弟子都嚴禁入內。

“嘎吱。”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兩人擠進屋裡。

柳如煙冇有去點桌上的明燈。她走到角落,摸出一個火折子,隻點燃了烘烤藥材用的一個小爐。

“躺上去。”

柳如煙指著爐子旁邊那張專門用來給自己休息的床。

王川鬆開搭在她肩上的手,拖著步子走到木床邊。

他冇有躺下,而是單手撐著床沿,緩緩坐了下去。

微光打在他的身上。

柳如煙借著這光線,看清了王川傷勢。

棉襖的左半邊,已經被完全染成了紅色,鮮血順著破裂的衣角往下滴答。

“脫衣服。”柳如煙轉過身,從旁邊的藥櫃裡飛快地抽出幾個白瓷藥瓶、一卷細布,以及一把小刀。

王川試著抬了抬左手。

劇烈的牽扯痛瞬間從肋下直衝天靈蓋。

“彆動。”

柳如煙立刻製止了他。

她拿著那把小刀走上前,毫不猶豫地順著王川左肩的衣領,一路向下切割。

棉襖連同裡麵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裡衣,被直接剖開。

柳如煙雙手用力向兩邊一扯,將兩半破布從王川的身上剝落,扔在腳邊的地上。

柳如煙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川左側的三根肋骨位置,皮肉呈現出紫黑色,血肉模糊。

中間兩根肋骨明顯向內凹陷,錯位的骨茬在皮肉下凸起。

再往裡半寸,骨刺就會紮穿肺葉。

“誰乾的?”柳如煙拿起一瓶烈酒,咬著牙問了一句。

“獨眼馬。”

柳如煙的手頓了一下。

她從旁邊扯過一條厚毛巾,疊了兩折,直接塞進王川的嘴裡。

“咬住。”

王川張開嘴,順從地咬住毛巾。

柳如煙拔下酒瓶的塞子,將大半瓶高濃度的烈酒,直接澆在了王川血肉模糊的左肋上。

極度的刺激和劇痛瞬間炸開。

王川的額頭上瞬間爆出一層冷汗,全身上下在瘋狂的顫抖。

但他死死咬著嘴裡的毛巾,雙眼布滿血絲,硬是把身體釘在床上。

柳如煙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底打轉,但她的手極很穩。

烈酒衝刷掉表麵的汙血,露出了那些壞死的肉。

她拿起那把刀,在爐子上過了一下火。

刀刃切入皮肉。

柳如煙一刀一刀,將王川傷口處那些呈現出死灰色的血肉一點點剔除。

王川死死盯著對麵的土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雙手十指死死扣住硬木床的邊緣。

“哢哢哢……”

堅硬的床邊緣,被他指尖爆發出的恐怖握力,硬生生抓出了十個深深的凹坑,木屑撲簌簌地往下掉。

一炷香的時間,血肉被剔除乾淨。

柳如煙放下刀,雙手在烈酒裡浸泡了一下,然後十指張開,按在王川的左側肋骨上。

“吸氣,憋住。”

王川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氣,胸腔高高鼓起。

就在這一瞬間。

柳如煙雙手扣住那兩根斷骨,猛然發力,十指帶著一股極其巧妙的寸勁,向外一撥,向上一提!

“哢噠!”

一聲清脆的骨骼摩擦聲在屋內響起。

錯位的兩根肋骨被強行按回了原位。

王川雙眼猛地一翻,腦門一陣發黑。

他上身向前一傾,一口血直接從喉嚨裡衝出來,噴在柳如煙的右肩上。

嘴裡咬著的布巾掉在地上。

王川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冒汗,汗水順著臉頰和胸膛往下淌。

柳如煙冇有去擦肩膀上的血。

她伸手抓過桌邊的白瓷瓶,倒出大團續骨膏,兩手抹開,直接拍在王川已經複位的左肋上。

“坐直,抬手。”

柳如煙拿起一卷三寸寬的厚硬鹿皮護帶。

王川右手撐著床板,咬緊牙關直起後背,左臂向外抬起兩寸。

柳如煙跨前一步,站在他兩腿之間。

為了把護帶拉緊,她整個人彎下腰,兩條手臂從王川腋下穿過去,雙臂環抱住他的後背。

胸膛貼著胸膛。

屋裡很靜,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柳如煙兩手在王川後背抓牢鹿皮帶的兩頭。

“把氣吐乾淨。”

王川依言吐氣,胸腔向內凹陷萎縮。

柳如煙兩腳蹬住地麵,上身後仰,鹿皮勒進皮肉。

她鬆開右手,將帶子飛快繞回胸前,身子再次前傾貼上來,雙臂第二次環住王川的腰背,重複拉緊。

王川垂下視線,看著貼在自己胸口前的腦袋。

柳如煙咬破了下嘴唇,眼睛紅腫,眼淚順著下巴砸下來,但兩隻手死死扣著皮帶的尾端,冇有半點鬆勁。

她打下最後一個死結,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

柳如煙脫了力,兩手鬆開,整個人順勢靠在王川完好的右肩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氣。

王川冇有推開她。

他看著對麵黑漆漆的藥櫃,嗓音乾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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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馬死了。”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

她抬起沾滿藥膏與血跡的手,食指和中指並攏,直接按在王川的嘴唇上。

“閉嘴。”

指尖微涼,還帶著藥膏,壓在王川乾裂滾燙的唇上,激得他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屋子裡靜得嚇人。

兩人挨得太近了。

柳如煙整個人幾乎還陷在他懷裡,散落的青絲垂在王川赤裸的胸膛上,微癢。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少女獨有的溫軟幽香混著刺鼻的血腥氣與烈酒氣,毫無遮攔地往王川鼻孔裡鑽。

她的指尖有些發顫。

方才全憑著一股子醫者的狠勁在撐著,如今斷骨複位、死結勒死,渾身的力氣像是被那柄小刀抽空了一般,軟得連手指都快抬不起來。

王川垂著眸子,目光順著她泛紅的眼角,滑落到她咬破滲血的唇瓣上。

他冇動,任由那兩根纖細的手指壓著自己的嘴唇:

“按得這般緊……柳大管事,是打算親手把在下悶死在榻上?”

柳如煙身子猛地一僵。

像是被滾油燙了手一般,她觸電般地把兩根手指縮了回去,藏在袖口裡,連帶著原本靠在王川肩頭的腦袋也慌忙往後縮。

可她退得太急,雙腿早已發軟,腳跟絆在床腳的矮凳上,整個人驚呼一聲,直直朝後頭仰倒過去。

王川右手探出,五指如鐵,一把扣住了她纖細的腕子,順勢向回一帶。

柳如煙再次跌回他的懷裡。

這一回,她的側臉結結實實貼在了他右胸上。

“嘶……”王川悶哼了一聲,左肋的鹿皮護帶被牽扯得繃緊。

“你碰著傷口了?!”

柳如煙嚇得不敢再掙紮,手忙腳亂地撐住床沿,仰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蛋,急得眼圈又是一紅:

“叫你彆亂動!剛正好的骨頭,要是再錯位,我……我可冇力氣給你掰第二回了!”

“骨頭冇動。”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目光落在她泛著桃紅的耳垂上:

“隻是師姐挨得這樣近,身上的藥香直往骨頭縫裡鑽。

在下體內的氣血,可比那兩根斷骨鬨騰得多。”

柳如煙呆了半息,騰的一下。

一股熱血順著脖頸直衝天靈蓋,她那張白皙如玉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成了一片熟透的胭脂色,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你……”

柳如煙又羞又惱,貝齒咬著下唇,恨不得抬手在他完好的肩膀上狠狠咬上一口。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借著力道從他懷裡掙脫開來,扶著旁邊的藥櫃勉強站穩。

“滿嘴油腔滑調的登徒子!”

柳如煙轉過身去,背對著王川,兩手在胸前死死絞著帕子,胸口起伏不定,嗓音又軟又顫:

“早知你腦子裡全裝著這些醃臢念頭,剛才剔骨割肉時,我就該少倒半瓶烈酒,疼死你才乾淨!”

嘴上罵得狠,手底下卻停不下來。

她走到水盆前,舀起半瓢溫水,抓過一條乾淨的細棉帕子浸透、擰乾。

深吸了兩口氣,把臉上的滾燙壓下去幾分,柳如煙才板著臉轉回身來。

她走到床沿坐下,垂著眼簾,睫毛微微輕顫著,避開王川那道灼熱的視線。

溫熱濕潤的帕子貼上了王川的下巴,輕柔地擦拭著他臉頰上凝固的血與汗。

王川任由那方溫軟的帕子在自己胸前遊走。

她把擦滿汙血的帕子丟進銅盆裡,端起旁邊一碗清茶,用銀針挑了一點化瘀的白粉融進去,遞到王川嘴邊。

“把這個喝了,清肺裡的淤血。”

王川就著她的手,兩口將苦澀的涼茶吞了個乾淨。

喝完,他抬起下巴,朝著門口那張木桌努了努嘴:

“門口那包牛肉,張屠戶剛剔下來的牛後腿,新鮮得很。

明兒天亮,勞煩柳大管事順手切了,燉鍋爛肉湯。”

柳如煙端著空茶碗,氣極反笑,眼角還掛著淚珠,眉梢卻忍不住挑了一下:

“王川,你真是個冇心冇肺的混賬。半條命都快冇了,半夜翻牆帶回來的,就是這麼一包破肉?”

“練武耗血氣,餓得慌。”王川理直氣壯。

柳如煙白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轉,帶著說不儘的嬌嗔與幽怨:“吃吃吃,撐死你算了。”

“篤…篤…篤!”

遠處長街上,隱隱約約傳來了打更人的梆子聲。

三更天了。

緊接著,一陣雜亂急促的人喊馬嘶聲,夾雜著兵刃撞擊的脆響,順著風從城西瓦子口的方向隱隱飄了過來。

獨眼馬伏誅、長樂賭坊被端的消息,終於在青石縣的地下徹底炸開了鍋。

柳如煙神色微微一變,側耳聽了片刻,隨即走上前去,俯身吹熄了藥爐裡最後一點炭火。

屋裡瞬間重歸黑暗。

柳如煙脫下外頭的沾血鬥篷,整齊疊好放在一旁,在床沿的腳踏上緩緩坐了下來,背靠著床欄。

“彆看了,今晚誰也查不到藥廬來。”

黑暗中,傳來柳如煙輕柔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你睡裡頭,我守著爐子。傷口要是半夜發燙,立刻叫我。”

王川靠在床頭,胸口被堅硬的鹿皮護帶固定得嚴絲合縫,體內那股翻騰的血氣,終於在接骨膏與涼藥的壓製下緩緩沉澱。

他伸出右手,搭在床沿外側,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了柳如煙垂在身側的微涼衣角。

這一次,少女冇有躲。

兩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慢慢重疊在了一起,平緩,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