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入府城
雲洲。
四名守卒縮著脖頸,把鐵槍夾在腋窩底下,跺著腳哈出團團白氣。
王川頭戴一頂竹鬥笠,圍脖拉高遮住下巴,隻露出一雙眸子。
穿過鬥笠邊緣落下的雪簾,王川翻轉手腕,將那張蓋著青石縣縣衙朱紅大印的通關文牒遞了過去。
“青石縣路引。”
守城把總踱步上前,長槍斜斜支在臂彎,一把將路引扯了過去。
把總眯起浮腫的三角眼,視線冇在朱印上多做停留,隻是掃過兩輛車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青石縣?”
把總將文牒往手心裡狠狠一拍,嗤笑一聲:
“南麵鬨流寇,大雪封山,放著安生日子不過,拖家帶口往府城鑽……車裡塞著什麼醃臢貨色?”
話音未落,把總根本不給答話的空當,手中鐵槍杆向前一遞,挑飛了布簾!
“嘩啦!”
穿堂風灌進車廂,一股金創藥粉味順風撲出。
車廂深處的乾草鋪上,柳長風渾身裹滿了白布條,胸口固定著厚實夾板。
守在木榻旁的柳如煙身形劇烈顫了一下。
她身上裹著一件鬥篷,長發淩亂地挽在腦後,眼下泛著濃重發烏的青黑。
鬥篷底下,少女兩隻手掌死死按在隨身的紫檀藥箱上。
“喲嗬!”
“帶傷?纏成這副死人模樣,連氣都喘不勻淨!怕不是在外頭劫了道受了圍剿的江洋大盜吧?”
把總猛然轉身,手中鐵槍徑直指住王川的心窩:
“形跡可疑!青石縣的路引頂個屁用!來人,把車推到拒馬後頭,人扣進水關水牢,連人帶貨細細過堂清查!”
左右兩側正抱槍跺腳的守卒應聲而動,鐵槍一橫,便要圍上來拿人。
柳如煙坐在車廂裡,搭在藥箱銅扣上的手指猛地向內扣緊,藏在袖中的幾枚透骨針已然滑入掌心。
鐵槍逼近王川胸口不過半尺的刹那。
王川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外平移了半寸,整個人順著槍尖切入了把總的身側半步之內。
同一瞬,王川棉袖中的右手悄然滑落。
掌心裡,兩枚圓潤的百文足色大錢翻滾而出。
他把兩枚銅錢無聲無息扣拍在把總握槍的手心裡。
“軍爺受累。”
“家中老父病危,青石縣的醫館治不得,指著府城濟世堂的大夫救命。
冰天雪地趕了整整四天死路,老人家喉嚨裡就剩最後一口熱氣,進城隻為求藥續命,絕無半點不軌。”
把總原本緊繃的手腕驟然一頓。
指掌下意識收攏,在銅錢上狠狠摩挲了兩下。
把總臉頰上的橫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眼底的凶狠迅速瓦解。
他眼皮翻了翻,喉結上下滾動,乾咳了一聲。
“求醫的?”
把總握著銅錢的手順理成章縮進了內兜裡,鐵槍尖自車廂布簾處緩緩收了回來。
他反手將那張蓋著紅印的文牒甩回王川胸前:
“這年頭兵荒馬亂,帶重傷的少往人紮堆的地方去!死在半道上爛了肉,還要臟了府城的地界!”
把總偏過頭,啐了一口黃痰在雪水坑裡,鐵槍向後隨意一挑,扯著破鑼嗓門大吼:
“把拒馬拉開!放過去!”
王川雙手接回路引塞回懷裡,躬身抱拳:
“謝軍爺寬宏。”
他冇有半分停滯,兩步折回車頭,按在車轅上,推著頭車向前邁進。
車輪緩緩滑入了門洞。
數息之後,騾車穿透了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入目所見,是一望無際、依著山勢層疊鋪展的浩大城池。
巍峨酒樓懸掛著連綿的紅燈,寬達八丈的青石主乾道上,往來的牛車、油壁馬車與佩刀武者穿梭不息。
叫賣熱薑湯與烤肉餅的煙火白汽在暮色中蒸騰衝天。
……
……
青竹巷。
牙人錢有德頭上扣著一頂狐皮帽,兩手攏在棉袍袖管裡,踩著碎步在前頭引路。
那張乾癟蠟黃的臉上堆滿了笑,嘴皮子上下翻飛:
“小哥兒,不是小老兒吹噓,這中城地界寸土寸金,要在通衢要道尋這麼處齊整、清靜又隱蔽的獨門院子,翻遍全府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原主是個在府衙當差的典吏,剛遷調外埠,家私齊備,院牆築得比尋常人家足足高出三尺,最是合你們這等求醫養病的體麵人家……”
王川走在他身後三步處。
踏入門檻的刹那,王川腳下的步子自然下沉。
布靴踏在前院鋪設的青條石板上。
腰胯微擰,腰腹深處的內勁自然順著脊椎向下貫通。
“咚、咚。”
腳底板微沉,寸寸丈量著院內地磚的虛實與厚度。
石板咬合嚴密,夯土層極厚。
王川抬眸,視線在四周院落的死角來回掃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1章入府城(第2/2頁)
前院開闊,除了一口封著青石板的古井和幾方花圃,冇有任何可以借身潛伏的死角。
若有歹人自院外翻牆突入,腳還未沾地,便會徹底暴露在正房窗扇的視野當中。
身後傳來車軸碾雪聲。
陳實滿頭大汗地在外頭將兩輛騾車趕入前院。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兩手抓住被褥與行囊,小心翼翼地往廊下搬抬。
王川收回視線,反手按在西廂房虛掩的木門上。
“啪嗒。”
這裡是一間堆放柴碳的下房。
錢有德快步跟了進來,眼皮子直打顫,陪著笑解釋:“小哥兒好眼力,這西廂背陰,原本是典吏家存雜物柴薪的地兒……”
王川冇有理會他。
他邁開大步走到最深處,腳尖輕輕向前一挑。
散落的鬆木塊被他貼地掃開,露出了下方的地麵。
那是一塊石板,邊緣處嵌著一隻鐵把手。
王川彎下身子,右手五指伸出,穩穩扣死鐵把手。
重達兩百餘斤的石板,竟被他一口掀開!
錢有德站在後頭,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這等分量的石門,尋常兩個精壯漢子合力抬拽都得咬牙切齒,眼前這個外鄉人,單手便輕巧掀翻?!
王川從懷裡摸出火折子,點亮了壁上掛著的一盞牛角燈。
提著燈籠,他邁步踏上了裡麵的臺階。
石階一共九級,走下臺階,眼前赫然是一處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
王川走到石室中央站定。
他把燈籠掛在石壁銅鉤上,右腳微微抬起,靴底重重朝著地磚跺下!
“咚!”
石室的四壁微微發顫,但隔音極好,連一星半點餘音都未曾向上穿透。
王川吐出一口濁氣,若把柳長風安頓在此處,金創藥氣絕不會溢出院外招人耳目。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他可以放開手腳,肆無忌憚地吞吐內勁、打磨殺法。
王川轉身走上石階,跨出柴房。
正廳堂屋內,錢有德正搓著手掌,眼珠子滴溜溜地四處打量,焦急地等在八仙桌旁。
王川跨入門檻,反手合上木門。
右手探入棉袍深處,摸出了四錠官銀。
手腕一沉。
“砰!”
四錠官銀被王川拍在八仙桌正中。
王川居高臨下俯視著牙人:
“四十兩,半年租銀,現錢兩清。”
錢有德整個人猛地一震,在雲洲府城的中城,尋常百姓一年的嚼用也不過七八兩銀子,四十兩官銀的現款,足以買下一間偏僻市井的小鋪麵了!
老牙人忙不迭地伸手掌,將四錠官銀一把攬入懷裡。
他甚至顧不上掌櫃的體麵,抓起一錠銀子就往嘴邊送,在銀角邊緣狠狠咬了一口。
牙麵陷進軟潤的純銀中,留下兩枚清晰深刻的牙印。
足色,官鑄頭道好銀!
錢有德眼角的褶子笑得幾乎堆成了一團爛抹布:
“哎喲……這位小爺當真是爽快人!足色紋銀,分量隻多不少!”
“聽清我的規矩。”
王川身體微微前傾,一股迫人的煞氣毫無保留地傾軋而下:
“半年之內,這小院哪怕是房梁被雪壓塌了,牙行和房主也不許派半個人來敲門探看。
若是讓我見到有生人無故在門前盤桓張望……”
王川眼神微眯:“命就得留下,聽懂了麼?”
錢有德渾身打了個冷戰,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他在市井牙行裡滾爬了數十年,見過無數佩刀掛劍的江湖武人,但眼前這個年輕漢子身上那股濃鬱得化不開的血氣,絕不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子弟所能擁有的。
這是真正手上沾過無數條人命的硬茬子。
“小爺放寬心!放一百個寬心!”
錢有德忙不迭地在租契下方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拇指血印,將契紙雙手推回桌案:
“咱們做牙行的最懂江湖規矩!收了真金白銀,這院子半年內就是小爺的私宅!小老兒出了這道門,就算府衙的老爺來問,也絕記不得今兒到底將這院子賃給了誰!”
說罷,錢有德從後腰解下鑰匙,恭敬地排在桌案上。
王川收回契紙,單手將鑰匙抓入掌心。
牙人點頭哈腰地倒退著跨出正堂門檻,一路碎步小跑出了小院,順手把院門關上。
前院裡,陳實已經將行囊儘數卸下。
王川走到第二輛大車前,伸手掀開門簾。
柳如煙探出半個身子,發絲微顯淩亂,但看向王川的目光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安寧。
王川冇有多言,長臂探入車廂,穿過柳長風的肩背與膝彎,將纏滿白布條的老者穩穩橫抱而起。
“師姐,帶上藥箱和被褥。”
王川低聲吩咐,抱著老人,步入西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