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赤玉靈參
石榻之上,三層厚實的羊皮褥子早已嚴整鋪平。
王川俯身,將柳長風輕緩安置在羊皮褥間。
“快,炭盆端來了!”
門簾一掀,王芸挽著衣袖,快步邁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隻燒得通紅的銅炭盆,赤紅的炭火微光一蕩,室內的濕冷頓時被逼退了三尺。
緊接著,陳實悶頭抱進來兩大捆碼得齊整的劈柴,輕輕碼在牆角。
漢子憨厚的臉上滿是關切,擦了把額頭上的虛汗,又轉身去外間土灶添柴看火。
王芸在石榻邊半蹲下來,捧上一碗熱氣滾滾的老薑紅糖湯,拿瓷勺吹去浮沫,遞到榻沿。
“阿川,如煙姑娘,快給館主喂兩口,驅驅一路灌進肚子裡的凍風。”
榻旁木幾上,藥囊順次攤開。
柳如煙神色沉凝,手指探入發髻,抽出一根三寸長的修長銀針。
她深吸一口氣,銀針自柳長風胸前兩側的大穴斜刺而入。
連下七針,針尖拔出時皆帶出一抹發黑的稠血。
柳長風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擠出一聲悶哼,眼窩裡的眼皮顫巍巍地掀了開來。
他麵色蠟黃枯槁,但瞳孔卻依然清明如洗。
他看著坐在榻前眼眶通紅、十指還在微顫的閨女,手掌吃力地抬起,反手在柳如煙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哭甚……”老者嗓音沙啞,嘴角卻硬扯出一抹笑意,“老骨頭硬得很,裴雄那一掌冇收了我,他家那小畜生……咳,更收不走老夫的命。”
柳如煙抿緊嘴唇,用力吸了吸鼻子,強把眼眶裡的淚水逼了回去。
她細致地將父親身上的被角掖緊,又伺候著老者抿下兩口溫熱的薑湯,待柳長風閉目養神,她才悄無聲息地站起身,扯了扯王川的衣袖,示意他出來。
石室門外。
柳如煙倚在青石臺階旁,環抱著雙臂,整個人靠在牆壁上。
冷風吹亂了她額角的碎發,那張平日裡溫婉秀美的麵容上,此刻隻剩下化不開的心疼與疲憊。
“阿川,我爹的傷……比路上看著的還要凶險。”
她壓低了嗓音,眼圈瞬間又紅了一片:
“從青石縣到府城,多日風雪顛簸,先前帶出來的幾貼保命老參全耗儘了藥力。
裴少欽那一腳,正正踹在他十年前的舊創上,胸骨深處的死血凝固,把心脈給封死了。”
王川立在石階下方,玄袍隨風微動。
他目光落在少女微顫的肩頭上:“需要什麼藥。”
柳如煙抬起頭,杏眸定定看著他:
“尋常的續骨膏與活血散根本透不進去,隻能吊著不惡化。
要想徹底化去那層封住心脈的死血,重續大筋,必須尋得二階純陽大藥‘赤玉靈參’。”
“二階純陽……”王川眸光微凝。
“對,必須是二階。”柳如煙咬破了下唇,指尖掐進掌心,“隻有赤玉靈參那等至陽藥力,才能生生化開胸骨裡的死血。
若半年之內尋不到……心脈萎縮壞死,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了。”
半年。
王川冇出聲,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係著的那根朱砂同心辟邪繩。
繩結平整,在手腕內側透著一抹溫潤的朱紅。
他抬手,在柳如煙微涼的肩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心放回肚子裡,這藥,我替師父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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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
話音未落,石室內忽然傳出兩聲清脆的叩擊聲。
王川與柳如煙對視一眼,掀開厚棉門簾折返屋內。
石榻上,柳長風不知何時已經撐著雙肘半坐了起來。
老者手裡捏著杆旱煙袋,縷縷青煙在石室中盤旋升騰。
柳長風吸了一口旱煙,隨即被嗆得低低咳嗽了兩聲,拿煙嘴指了指麵前的長凳:
“川子,坐。”
王川拉過長凳坐下,柳如煙則快步上前接過煙杆,低聲埋怨:“爹,心脈都傷成這樣了,還碰這勞什子……”
“少抽這一口,閻王爺也不見得能給老夫添壽。”
柳長風擺了擺手,目光牢牢定格在王川臉龐上。
“剛才你們在門外的話,老夫聽了個真切。
赤玉靈參……確實是救我這把老骨頭的唯一法子。但府城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上千百倍。”
老者喘了口氣,神色嚴肅:
“若論生藥大宗,整個府城首推‘百草閣’。
整座雲洲府七成以上的藥草流轉,全攥在他們手裡。
但百草閣內部爭鬥極烈,大房二房為了爭奪下一任閣主大權,明爭暗鬥多年,早已勢同水火。
如今大房暗中投靠了官府鎮武司,二房則與天煞宗暗通款曲。”
聽到“天煞宗”三字,王川眼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像赤玉靈參這等二階純陽靈藥,根本不可能大搖大擺擺在鋪麵上賣。”
柳長風伸手在木幾上重重頓了頓:
“高階靈藥與礦脈,大半被官府與天煞宗聯手壟斷了配額。
你若是直眉楞眼去各大藥行打聽赤玉靈參,不出半個時辰,天煞宗就能順著藥單摸到咱們這裡來!
裴雄那老狗真身若是壓過來,一巴掌就能把咱們這間破石室拍成飛灰!”
柳長風緊緊盯住王川的眼睛:“小子,記住了,在這府城裡,骨頭再硬,也絕不能以硬碰硬。”
“師傅放心,弟子省得。”
王川沉聲開口,字句清晰平穩:
“咱們在明處,天煞宗勢大,不可攖其鋒芒。接下來,定明暗雙線行事。”
柳長風眼中閃過一抹微光:“講。”
“明線上,咱們初來乍到,必須有個見得光的營生遮掩耳目。
百草閣既然內部分房爭鬥激烈,便有縫隙可鑽。
可憑如煙的醫道丹術,設法插手百草閣,在府城穩穩紮下一隻腳。”
隨後王川語氣轉冷:
“暗線上,我改頭換麵,探一探府城的黑市與地下鬼市。
既然官麵上的赤玉靈參被大宗大派扣得死死的,暗道裡總會有亡命徒倒騰私藥。
明暗並進,暗中起出大藥,絕不在明麵上留半分痕跡。”
明借百草閣立足周旋,暗探地下黑市奪藥救命。
柳長風靠在床頭,看著王川沉穩的麵孔,良久,長長吐出一口煙氣。
老者臉上的緊繃之色一點點化開,手掌在石榻邊緣用力拍了一下,眼底滿是欣慰。
“好一個明暗雙線,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老者將身軀向後靠實,閉上雙眼:
“老夫這把骨頭,就全押在你小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