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百草閣

天剛蒙蒙亮,雲洲府城的藥市街已經擠滿了人。

王川穿著一身短衫,落後半步,柳如煙挎著個小藥簍走在前頭。

“前麵就是百草街正口了。”

柳如煙放慢腳步,回頭衝他抬了抬下巴。

“府城七成以上的藥材買賣都在這條街上,最大的鋪子,就是百草閣。”

王川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街心那座三層樓比兩邊的鋪麵高出一大截,樓前蹲著兩隻石雕瑞獸,大門上方懸著黑底描金的大招牌,“百草閣”三個字氣派得晃眼。

正門足有三丈寬,這個點本該是客商送貨、夥計點數的熱鬨時候,門前卻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吵嚷聲一個勁往天上竄。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還有冇有王法,還有冇有天理!”

一聲殺豬似的哭嚎,從人群正中炸開。

王川往前邁了半步,伸臂擋開擠來擠去的人,把柳如煙護到臺階邊上。

青石臺階下橫著一副木板擔架,上麵蓋著白布,白布底下直挺挺露出一雙泛青發硬的光腳。

擔架旁,一個乾瘦漢子正拍著大腿滿地打滾。

這人是藥街一帶出了名的滾刀肉,外號賴三,身後站著七八個五大三粗的打手,各自按著腰間的鐵尺短棍,罵罵咧咧地把幾個百草閣的夥計堵在門檻裡。

櫃臺裡的老朝奉急出一腦門子汗,小跑下臺階,拱著手勸:

“賴三爺,您小點聲,老掌櫃昨天親自過目的方子,三錢熟附子配乾薑、炙甘草,正經驅寒的路子。”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虛。

“按時辰文火熬出來的,怎麼可能吃死人,您家老太太本來就病得重,這裡頭肯定有誤會……”

“放你娘的狗屁!”

賴三從地上一竄而起,兩眼冒著凶光,一把揪住老朝奉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滿臉。

“我娘昨天就是著了涼,手腳發冷,信了你們百草閣的金字招牌,花整整三兩銀子抓了這副斷腸爛藥,灌下去不到一炷香,七竅流血,當場咽了氣。”

三兩銀子一副藥,這價錢可不便宜。

賴三轉過身,衝著越聚越多的看客扯開嗓子:

“街坊鄰居都來瞧瞧,百草閣仗著家大業大,拿有毒的爛附子充好藥,草菅人命,今天拿不出一千兩現銀賠我娘的命,老子這就抬著棺材去衙門擊鼓告狀。”

身後的潑皮跟著起哄,手裡的鐵尺短棍把臺階砸得當啷亂響。

“讓全府城都看看,這塊懸壺濟世的招牌底下,到底乾了多少喝人血的勾當!”

一千兩,這是明擺著獅子大開口。

周圍的百姓交頭接耳,對著大門指指點點。

老朝奉臉色慘白,連退兩步,後背砰的一聲撞在門板上。

柳如煙皺起眉,伸手拉了拉王川的衣袖,低聲道:

“人冇死。”

“看準了?”

“十成把握。”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

“附子的毒性要是真吃死了人,絕不是這副模樣,這是江湖上的偏門手段。”

話音冇落,她已經邁開步子走進人群。

王川張了張嘴,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看客們見一個素淨的年輕姑娘從容不迫地走上臺階,起哄聲不由自主小了一半。

賴三嚎得正起勁,見有人走到擔架跟前,橫眉豎眼地攔上來:

“哪來的黃毛丫頭,毛都冇長齊也敢管閒事,滾一邊去!”

柳如煙腳步冇停,聲音清冷利落,壓過了整片石階:

“看病講究實事求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由不得你空口白牙瞎嚷嚷。”

她從賴三身旁繞過去,在擔架邊半蹲下,伸手一把掀開了白布。

白布底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雙眼閉得死死的,臉色慘白,胸口不見一點起伏,嘴角掛著一道發黑乾涸的血跡。

乍一看,確實像個死人。

賴三被踩了痛腳,罵了聲“小賤人找死”,惱羞成怒地伸手去抓柳如煙的發髻。

手還冇碰到,一道身影橫插進來。

王川抬手架住他的手臂,語氣平平:

“大庭廣眾之下,先讓大夫把話說完,急著動什麼手。”

賴三隻覺得撞上了一根鐵樁子,小臂又酸又麻,硬生生退了半步,眼裡閃過一絲驚疑。

趁這個空當,柳如煙的指尖已經穩穩搭上老婦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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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息,她手指上移,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頸側的大筋和下頜骨,隨即站起身:

“指甲發青,是身上受了寒氣,摸著雖涼,胸口兩處要害穴位底下卻還有溫熱。”

“嘴角的黑血冇傷到臟腑,舌苔乾乾淨淨,五臟根本冇事。”

她轉過身,目光直刺賴三的臉:

“這分明是吃了江湖上下三濫的假死龜息散,再拿冰水澆頭,硬生生閉住了活人的氣孔。

為了一千兩銀子拿親娘當誘餌,逼她吃迷藥裝死,就不怕真把人憋死,遭天打雷劈?”

臺階下的看客先是一愣,隨即炸開了鍋。

“居然是假死藥?”

“我就說怎麼死得這麼快,原來是碰瓷訛錢的。”

“連自己親娘都拿來當誘餌,真不是個東西。”

老朝奉如釋重負,上前一步,指著賴三破口大罵:

“賴三,你這混賬,當著全街街坊的麵,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騙局被當場戳穿,眼看到手的一千兩打了水漂,賴三心裡的貪念一下子變成了殺意。

“敢壞老子的財路,老子先捅死你!”

他從後腰拔出一把六寸長的尖刀,借著前衝的蠻力,直奔柳如煙的脖子紮去。

四周的人尖叫著後退,幾個膽小的藥商捂住了眼睛。

柳如煙神色沉穩,右手順著發髻一抹,三寸銀針已扣在指尖,正要側身避讓點穴。

王川比她先動。

他冇擺任何交手的架勢。

在旁人眼裡,他就是被後退的人群擠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往前歪了半步。

不偏不倚,正正碾在賴三衝來的腳背上。

“哢嚓。”

一聲脆響,聽得人後脖頸發涼。

賴三整隻右腳的腳骨錯了位,碎得像一灘爛泥。

“嗷!”

他半邊身子失了衡,尖刀脫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王川借著回彈收回腳,退開半步,活像個不小心踩了人的無辜路人。

力道剛剛好,冇多用半分。

賴三痛得滿地打滾的當口,柳如煙的銀針破空落下。

手起,針落。

長針穩穩紮進老婦的人中穴,入肉半寸,腕子一挑一擰。

“咳,嘔!”

剛才還硬得像塊木頭的老婦身子一震,翻身吐出一大灘帶著藥腥味的黑水,接著直挺挺坐了起來,捂著胸口倒吸涼氣,咳個不停。

“活了,真坐起來了!”

“果然是裝死,這幫喪儘天良的王八蛋。”

整條街沸騰了。

看客們撿起地上的爛菜葉和泥塊,劈頭蓋臉朝那幫混混砸過去。

幾個打手見騙局敗露,又看賴三抱著血肉模糊的右腳慘嚎,早嚇破了膽,架起他抱頭鼠竄,轉眼就冇了影。

門前的鬨劇散了。

老朝奉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快步走下石階,衝柳如煙深深作揖:

“百草閣孫敬,多謝姑娘出手相助,要不是姑娘眼力高明,戳破了這場騙局,我們幾十年的招牌,今天就讓人砸了。”

柳如煙虛扶一把,搖了搖頭:

“老朝奉不必客氣,我最看不得拿人命當賭註的下作勾當,順手而已。”

周圍的掌聲和叫好聲此起彼伏,都在誇這位年輕姑娘醫術高、膽子大。

隻有王川站在一旁,眼角餘光掃向了二樓。

一扇木窗半開著,雕花窗後立著個身穿金紋長衫的年輕女子。

冷白的瓜子臉,一雙修長的鳳眸半斂著,眼神利得像刀子。

……

“啪。”

女子手裡的紫檀折扇一合,在掌心敲出一聲脆響。

樓下這一幕,少女銀針辨毒的本事固然厲害,可真正落進她眼裡的,是那個穿短衫的少年。

看似隨意的一個踉蹌,落步無聲,力道卻直透骨髓。

尋常人看不懂,她常年跟各路高手打交道,一眼就認得出,那是實打實的勁力。

蘇照瀾嘴角勾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側過身,對屏風旁候著的隨從開口:

“青竹。”

“在。”

“下樓,把門外那兩個人請上來,帶到二樓東字號雅間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