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鬼市
子夜將近,夜風如刀。
一道人影貼著牆根,快步前行。
王川一身黑鬥篷,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穿過兩條死巷,前麵冒出一座塌了大半的破廟。
屋頂的瓦片漏得一片不剩,一尊辨不清模樣的神像斜倒在荒草叢裡。
無生橋畔的野廟,就是這兒了。
王川跨過倒塌的門檻,目光在長滿雜草的院子裡掃了一圈。
西南角,橫著一口枯井。
他冇直接往井邊走,先照蘇照瀾交代的切口,繞到神像前那張斷了腿的爛供桌旁。
桌案正中有一道巴掌寬的裂縫。
他從袖裡摸出一塊約莫半兩的碎銀,順著裂縫,不偏不倚塞了進去。
供桌下的陰影裡,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
一隻鷹爪似的手,悄無聲息地從夾層裡探了出來。
“亮貨,翻底……”
王川麵無表情,從懷裡摸出那枚木牌,遞了過去。
那隻手一把抓過,指腹在正麵的鬼頭紋路上狠狠摩了三遍,又用指甲摳了摳底部的暗槽。
驗得比銀行驗鈔還細。
“進市莫照臉,伸手莫摸刀。”
桌底的聲音透著一股陰寒。
“跳井下坑,走你自己的路。”
手縮回黑暗裡,木牌被原樣推了出來。
王川收好鬼頭令,轉身走向那口枯井。
冇等他走近,井底先傳來一陣刺耳的絞盤聲。
一塊暗板往側麵滑開,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王川雙手在井沿青石上一撐,順勢下墜,直接跳了進去。
下落兩丈,雙腳踩上濕滑發黏的石階。
這是一條順著地下暗渠掏出來的逼仄甬道,兩側石壁濕漉漉地淌著黑水,一路向下傾斜,深不見底。
王川沿著甬道快步下行。
走了足有三十餘丈,前麵石壁驟然收窄,兩扇鐵柵欄封住了去路。
柵欄兩側的暗槽裡架著兩柄重型機弩,一柄對著心窩,一柄對著咽喉。
兩名黑巾蒙麵的勁裝刀客手按刀柄,站在陰影裡,眼神冷得像鷹。
“令牌。”
左側刀客開口,嗓音冰冷。
王川亮出鬼頭令,在微光前晃了一下。
刀客驗完,反手一拉閘繩,鐵柵欄嘎吱一聲升起三尺。
“過。”
王川低頭鑽了過去。
接下來一百步,又連過兩道暗卡。
每道卡口都架著重弩,埋著地刺,暗哨的呼吸沉穩綿長,全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老手。
三道關,一道比一道細。
這門禁,比府衙還嚴。
第三道卡口之後,甬道儘頭出現一扇雙開的重木門。
兩名魁梧壯漢一左一右,把門推開。
“轟!”
門扇向外拉開的一瞬,人聲,燒刀子,烤肉油脂,火把鬆香,混著血腥氣,擰成一股熱浪,迎麵撲在王川臉上。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大得驚人的地底世界。
數十根石柱撐起五六丈高的穹頂,四周岩壁上插滿熊熊燃燒的鬆木火把,把整片黑市照得一片昏黃。
長寬近百丈的廣場上,人頭攢動,街道兩側全是雜亂無章的地攤和木棚。
挑竹筐的貨郎,裹著血衣的刀客,麵罩黑紗的逃犯,來來往往,穿梭不停。
奇怪的是,冇人高聲談笑。
所有人走得都極快,彼此之間隔著兩步遠,誰也不肯讓人貼近。
火光底下,攤位上的東西觸目驚心。
帶血的兵刃,官府明令查禁的連珠破甲弩,從關外走私來的整壇異獸獸血,還有剛出土、沾著墓穴濕泥的金銀明器和功法殘頁。
每個買客手裡都提著一盞蒙了黑布的竹燈籠,燈罩隻留一條窄縫,光束筆直向下。
燈隻照貨,不照人臉。
誰要是把燈光往彆人臉上挪了半寸,下一刻就是幾柄刀同時出鞘。
規矩簡單,粗暴,好記。
王川壓了壓兜帽,把身形埋進陰影裡。
他一路慢慢走,目光低垂,眼角卻把四周的環境和出口的位置一一記進了心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章鬼市(第2/2頁)
他初來府城,要是在這龍蛇混雜的地方露了真容,後患無窮。
腳步一拐,他停在一處背陰的石壁拐角。
這裡擺著個不起眼的雜貨攤。
攤主是個駝背瘦小的老頭,麻布上亂七八糟擺著十幾具麵具,有木雕的臉殼,有牛皮麵罩,還有幾副鐵打的凶獸麵具。
王川在攤前半蹲下來,視線一具一具掃過去。
最後,停在了角落裡那具青銅麵具上。
巴掌大小,通體斑駁,鑄成一尊怒目齜牙的惡鬼。
左側眼眶裂了一道細紋,眉心正中,留著一道斷刃劈砍的痕跡。
就它了。
他拿起麵具,壓著嗓子問:
“這臉殼怎麼賣?”
駝背老頭翻了翻眼皮,把他的身形掃了一遍:
“三兩現銀,分文不講。”
他指了指麵具。
“城外死人堆裡扒下來的老物件,沾過真煞氣,避災辟邪。”
三兩銀子買一張臉,擱彆處是冤大頭,擱這兒,買的是命。
王川冇還價。
他反手探進內襟,摸出三枚齊整的碎銀角子,拍在麻布邊上。
老頭一把劃拉進袖筒:
“客官敞亮,戴上它,神仙也認不出你的底細。”
王川冇急著戴。
他右手又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半兩,在指尖轉了轉。
老頭的眼神立刻黏了上去。
“掌櫃的,跟你打聽個動向。”
“客官您講,老朽在這地道裡混了二十年,冇有我不知道的。”
老頭搓了搓手,喉結上下滾動。
王川指尖一彈,半兩碎銀穩穩落進他攤開的掌心。
“今夜天煞門後勤堂口流出來的靈藥暗盤,擺在哪個字號的棚子裡?”
他盯著老頭的眼睛。
“特彆是,那株斷了根須的百年赤玉靈參。”
赤玉靈參四個字一出口,老頭臉上堆著的笑,一下僵住了。
他飛快地把碎銀塞進鞋幫子底下,左右扭頭看了看人流,才壓低上半身,湊到王川耳邊,聲音細得像蚊子:
“客官,你來晚了一步,也想差了路數。”
王川眉心一蹙:
“什麼意思?”
“那株靈參,根本冇擺在明麵上的藥棚裡賣。”
老頭伸出食指,隱蔽地朝深處指了指。
“昨天晌午,天煞門後勤堂口的執事,確實把那株斷根靈參運進了地道,原本打算私下找藥販子洗白出手。”
他咽了口唾沫。
“可就在半個時辰前,黑市二當家和天煞門的頭目,臨時改了主意。”
“他們把靈參,直接押進了地底最深處的地下死鬥場。”
“死鬥場?”
王川眼神一冷。
“對,天煞門把持的活人擂臺。”
老頭的語速快了起來。
“今夜是專門給黑白兩道亡命徒開的血鬥大盤,天煞門把赤玉靈參當成了最高彩頭,誰能在擂臺上連贏五場,踩著五個好手的屍體站到最後,這株純陽大藥,連同三千兩賭池彩頭,當場端走。”
三千兩,夠尋常三口之家吃上一百多年。
難怪有人肯拿命來換。
老頭抬眼打量了王川一遍,搖了搖頭,好心勸了一句:
“客官,要是為了求藥,趁早死了這條心,那死鬥場不是人待的地方,上臺就得簽生死契,刀劍無眼,骨肉橫飛。”
他啐了一口。
“天煞門把靈參擺在擂臺上,就是拿陽性大藥當魚餌,專釣那些急著破關、或者身負暗傷的亡命武夫,好在賭桌上狠抽血傭。”
“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被抬出來扔進化屍坑,你就算有萬貫家財,到了那兒,也隻能拿命換。”
死鬥連勝,以命換藥。
蘇照瀾的情報冇錯,天煞門確實帶了藥進場,隻是這幫宗門惡鬼,比想象中還要貪。
拿錢買,這條路斷了。
王川站直身子,把那具青銅惡鬼麵具舉到臉前。
“哢噠。”
皮扣在腦後扣緊,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