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約定

黎明時分,雲洲府城籠在青灰晨霧裡,細雨悄落。

青竹巷深處小院,西廂房灶膛餘炭暗紅,偶爾劈啪輕響。

柳如煙蜷在灶前矮凳上。

發帶鬆鬆束著長發,幾縷青絲貼在頰邊。

往日清亮杏眼蒙著烏青,徹夜未眠,指尖無意識撚著袖邊磨了又磨。

王芸在案板旁切薑片,轉頭勸:

“如煙妹子,後半夜雨寒,回榻歇會兒吧。

阿川身手好、心思細,不會有事。”

“我……誰擔心他了。”

柳如煙咬了咬乾澀下唇,往袖裡縮了縮手,鼻音濃重又帶著倦意:

“他向來橫衝直撞,自以為骨頭硬……我是怕他空手而歸,誤了爹的藥引。

等他回來,我定要好好數落他……”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泥水飛濺聲,跟著房頂一聲落瓦輕響,轉瞬即逝。

柳如煙猛地起身,帕子滑落在地也顧不上撿,便往灶房門跑。

木門被從外推開。

王川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

鬥篷浸了雨,兜帽褪在頸後,額角掛著雨珠。

“阿川!”王芸驚喜出聲。

柳如煙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目光先掃過他肩臂腰腹,確認冇有傷口,才落回他臉上。

積壓了整夜的委屈與後怕一下湧上來,眼眶瞬間紅了,水汽在眶裡打晃。

可王川剛邁過門檻,她又猛吸一口氣,硬生生把淚憋回去,背過手繃起小臉:

“你……還知道回來?”

她仰著下巴瞪他,尾音微顫露了怯:

“城南鬼市是什麼地方?子時走的,拖到天亮才回!

後半夜雨多大你知道嗎,灶上熱水都給你溫了三回!

你當這兒是什麼地方,由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王川看著眼前這隻明明心疼得要死偏要嘴硬的小刺蝟,嘴角微揚。

他冇辯解,隻是遞過白玉雕花盒。

“拿著。”

少女的數落戛然而止。

玉盒沉墜,隔著殼便透出溫潤暖意。

還冇開蓋,純正的藥香就從縫隙裡漫出來,盈了整間灶房。

“這……這是……”

柳如煙心跳一滯,指尖微顫撥開扣,掀開一條縫。

赤紅晶瑩的大藥躺在盒裡,根須飽滿,如一塊溫玉。

赤玉靈參!

爹有救了!

狂喜剛衝上心頭,她抬眼正要笑,眼角餘光掃過他右袖袖口,驟然定住。

上麵凝著幾點暗紅血漬。

血腥氣,瞞不過自幼辨藥的她。

“啪嗒。”

淚珠砸在玉盒蓋上。

柳如煙死死咬住下唇,眼淚斷線似的往下掉,紅著眼眶盯他:

“你身上的血腥氣哪來的?”

聲音徹底帶了哭腔,雙臂把玉盒死死摟在懷裡:

“你根本不是去尋常鋪子買藥……你跟天煞宗的人動手了?!”

王川微微搖頭:“路上遇上兩個毛賊,順手料理了,冇受傷。”

“騙子!”

柳如煙氣得跺腳,鼻尖通紅,抽噎著:

“真當我是呆子嗎?尋常毛賊懷裡哪有這等至寶?!”

她抹了把淚,一把抓過案上的小刀:

“阿姐,生火,加水!”

她背過身去,消瘦的身形隨著抽噎輕輕發顫,手下的動作卻乾脆利落。

半個時辰後,西廂房石榻前。

王芸端來瓷碗,參湯熬成金紅色,浮著一層金色藥油,熱氣騰騰。

柳長風半倚在被褥上,嗅到藥力的瞬間,眼裡迸出精光。

“師父,藥成了。”王川接過藥碗遞過去。

柳長風盯著那碗湯藥看了良久。

他深深看了王川一眼,冇說話,接過藥碗仰頸一飲而儘!

烈藥入喉,柳長風渾身筋肉驟然繃緊!

純陽藥力如火龍奔騰,直衝胸口封了十年的舊創!

老者麵色從慘白漲成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喉間發出痛苦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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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凝神守元,彆散氣!”

柳如煙嬌叱一聲,神色瞬間冷靜下來。

拔下三寸烏木簪,十二枚銀針。

手起針落!

嗤嗤破空聲如雨,銀針儘數刺入胸腹要穴。

針入三分,指尖連彈針尾,嗡的一聲輕鳴,十二枚銀針共振,壓住狂暴陽氣,狠狠鑿向胸骨深處十年積血!

“劈啪!”

脆響從老者胸腔炸開,封鎖心脈的死血在藥力下寸寸消融!

“噗!!”

柳長風猛地往前一仰,一張嘴,把憋在胸口整整十年的大口黑血,哇地一聲全吐在了床邊的盆子裡。

吐出來的血又黑又臭,全是一塊塊發硬的爛血疙瘩。

當年裴雄掌力殘留的陰毒,終被連根逼出!

一口濁氣吐出,老者胸膛平複下來。

十二枚銀針被氣血反震而出,被柳如煙反手抄回。

柳長風盤坐閉目,藥力直接衝開經脈,沉寂十年的內勁轟然爆發。

渾身氣血狂湧,乾癟的皮肉迅速飽滿,猛然睜眼,目露精光。

十年舊傷徹底痊愈,重回內勁中期巔峰!

“好霸道的大藥!好一株赤玉靈參!”

見父親複原,柳如煙身子晃了晃,眼角滑落淚來,終於破涕為笑。

“爹,莫急運勁,臟腑骨膜還得靜養三日。

您好生歇著,有阿川在,後院安穩得很。”

柳長風斂去銳氣,望向床前兩人,麵露慈和,合目沉沉睡去,鼻息悠長沉穩。

……

王川立在廊簷下石階旁,看著簷角雨珠落下。

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他回頭,柳如煙換了一身素淨水綠小襖站在身側,秀發垂肩。

施針耗神讓她麵頰微白,一雙杏眼卻像浸了泉水的琉璃,亮得很。

她雙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微濕的地麵輕輕碾著。

“師姐,怎麼了?”

柳如煙雙頰泛起桃粉,深吸一口氣,從身後托出一枚錦囊。

錦囊巴掌大,金綠絲線繡著一株蘭草,針腳略顯生澀,邊角還留著兩三個針紮的小紅點。

“給你的。”

她垂著聲,耳根通紅:“裡頭裝了十四味安神定驚的陰乾草藥……能辟邪壓驚,也能蓋一蓋你身上的血腥氣……”

見王川看她,她又忙彆過臉,嘴硬道:

“隨手練針罷了!針腳粗劣,你要是敢嫌棄,明兒就往你湯裡下巴豆!”

王川抬手去接,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掠過她指尖那幾處針紮的紅點。

“嫌棄什麼?貼身戴著還來不及。”

“師姐幫我係上可好?”

柳如煙一怔,咬著唇上前。

距離拉近,王川身上熾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少女耳尖滾燙,指尖微顫穿過皮帶。

她呼吸放得極輕,小心翼翼避開他的腰腹,絲帶滑了兩次,才係成一個結實的同心結。

“好……好了。”

柳如煙想抽手後退,餘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在青石縣,這雙手擰斷過潑皮頸骨。

在府城更是浴血拚殺,才奪回這救命的大藥。

他和自己同歲,卻獨自扛下了所有風雨。

少女哽咽一聲,猛然撞進他懷裡。

“阿川……”

柳如煙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衣襟。

“嗚……嗚……”

抽泣化作斷續的悶聲,淚水浸透了布衫。

“呆子王川……”

“誰準你一人去涉險……誰準你帶血回來的……”

“阿川……算我求你……往後彆一個人去拚命……彆拋下我一個人……”

王川垂眸看著懷裡的少女。

他起抬手,一手覆上她的後腦,一手環住她微微發顫的肩背,將她更用力地攏進懷裡。

“好。”

“答應你,往後絕不一人涉險。”

懷中人漸漸止住悲聲,手臂依舊箍著他的腰,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