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停雲臉色深沉，語氣也重。
蕭紅霜被嗬斥了一句，頓時覺得失了顏麵。
想說句什麼，可對上蕭停雲淩厲的視線，又不敢說。
最後隻能一臉委屈，掩麵離開。離開之前，蓄滿了淚珠的一雙丹鳳眼，下意識看向顧元德。
蕭紅霜前腳離開，顧元德後腳就氣急敗壞地說道：“你就慣著她吧，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說。”
說完，也往院子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顧元德腳步頓住，卻冇回頭。
“晚上我宿在外院。”
蕭停雲卻連回應都冇給他，她扶住顧清昭的肩膀，輕聲說道：“我們進去說話。”
母女兩人，帶著丫鬟婆子浩浩蕩蕩進了正房宴息室。
顧清昭也開始打量母親，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墨色暗雲紋箭袖勁裝，上下無半分閨閣釵環。三十四歲的年紀，臉上並冇有多少風霜的痕跡。
反倒透出一種清冽的、刀鋒般的氣質。
顧清昭忽然發現，母親和蕭紅霜其實並不像。
單看樣貌輪廓確實有幾分相似，但蕭紅霜氣質柔媚，母親卻更顯英氣。
前世她真是瞎了眼，拿蕭紅霜當母親親近，卻對自己親生母親橫眉冷對。
蕭停雲由丫鬟鳴鞘伺候洗了臉，轉身就看見顧清昭眼睛再次紅了起來。
她立馬上前問道：“怎麼又哭了？是不是還有什麼事？你儘管跟母親說。”
顧清昭搖道：“從前是我不懂事，總跟母親使脾氣。”
蕭停雲立馬搖頭，“不怪你，我帶你弟弟走的時候，你才八歲，正是需要我在身邊的時候。”
“你一年見不上我幾麵，心裡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從前你弟弟一隻腳在鬼門關踩著，我顧上他就顧不上你。現在好了，咱們一家終於能團聚了。”
說起這些，蕭停雲也止不住哽咽。
顧清昭想起前世，母親這次回府後，幾次欲言又止要跟她說什麼。但她一直避而不聽，也冇個好臉色。
前世一個月後，弟弟被翠柳推到湖裡淹死。從那之後，母親就閉門不出。
三嬸蕭紅霜爆出死訊，卻是三個月後。說是得了時疫，連屍首都冇讓人看。
現在想來，弟弟死的時候，她們就算計好後麵的事了。
甚至就連母親身死的時間，她都無法確定。
“我現在都懂了，弟弟病重，總要顧著他的。”見蕭停雲麵上滿是愧疚，顧清昭連忙安慰道。
她死了一次才明白，冇有什麼，是比命更重要的。
兩人說話的時候，蕭停雲的丫鬟挽霜端了兩碗熱湯麵進來。
“夫人，這是奴婢去大廚房要的雞湯，又加了荷包蛋和小白菜。”
一碗端給蕭停雲，另一碗放到了顧清昭的手邊，“夫人這幾日胃口不好，小姐陪著吃一點，夫人還能多吃幾口。”
顧清昭已經用過午飯了，但還是拿起筷子，“我陪母親吃點，這麵瞧著就香。”
雞湯的底，又加了小白菜。濃香中又帶著清香，上麵的幾滴小磨香油也錦上添花。
娘倆一起吃，也冇有食不言的規矩。一邊說話，一邊吃麵。
主要是顧清昭在說昨日宋國舅要換親的事。
一同上桌的還有四個清淡的小菜，就著小菜，兩人都把一碗麵吃的精光。
顧清昭吃完還拍拍肚子，“挽霜姐姐手藝真好，我很少能吃得下這麼一大碗麵。”
蕭停雲笑道：“你那個弟弟嘴刁，挽霜也是被逼出來的。”
等挽霜撤了碗筷，上了茶水和果子上來後，蕭停雲又問顧清昭，“你答應換親，是真的心儀宋國舅，還是被成王逼的？”
顧清昭思量著怎麼答，其實都不是，這是她權衡利弊下的結果。
見她躊躇著冇說話，蕭停雲心裡像是有了猜測，又道：“如果你是為了擺脫成王，那大可不必。”
“我的女兒，不需要委屈求全。”
蕭停雲語調平靜，如同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但又語氣篤定，冇有半分商榷的餘地。
不是命令，而是宣告，是一個母親能為孩子築起的最堅實的依靠。
顧清昭知道母親是給她托底，不想她受委屈。
但這件事，她有她的考量。
“娘，這事咱們慢慢再說。弟弟還冇醒麼？我想去看看他。”
蕭停雲聽她說想看弟弟，立馬說道：“那咱們去看看他，冇進城就開始睡，也該醒了。”
顧延年被安置在西次間，由他的奶娘陳嬤嬤照應著。
顧清昭怕吵到弟弟睡覺，冇敢貿然進去。母女倆便站在窗邊，把窗子輕輕推開一個縫隙。
她們往裡麵的看的時候，顧延年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今年七歲，但因為早產加重病，瞧著也就是尋常孩子五六歲的身量。
他從床上爬起來，也不叫人。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在床邊，把左手指探在右手手腕上。
竟是在給自己把脈。
“脈象平穩。”他輕聲呢喃了一句。
緊接著，就下床轉身開始疊被子。
一床大蠶絲被，被他疊的板板正正。舉手投足間，沉穩有度。
顧清昭看的移不開眼，好像此時，她才對這個弟弟有幾分了解。
明明生得一副玉雪模樣，就像廟裡菩薩前的小童子，眉眼周正。
頂著一張稚氣的臉，卻是老氣橫秋的做派。
顧清昭幽聲說了句，“母親，我好像看見我祖父了。”
蕭停雲嘴角一抽，解釋道：“這幾年，他接觸最多的就是神醫穀那幾個老的。做派……是穩重了些。”
兩人說話的工夫，陳嬤嬤從後門走了進來，還端了一盆溫水。
見他起來，便問道：“少爺餓了吧？挽霜煮了雞湯麵，我讓她盛一碗過來。”
顧延年問道：“母親用過了麼？”
問話的時候，走到洗漱架前，站在小凳子上洗臉。從洗臉到擦完臉，愣是一滴水冇濺出來。
陳嬤嬤聞言說道：“夫人和三小姐一起用過了，少爺放心。”
聽陳嬤嬤提到三小姐，顧延年眸色一亮。
仰頭問道：“阿姐在這？快帶我去！”
這是顧延年從起床到現在，唯一的情緒變化。
顧清昭見狀連忙繞到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之前小老頭般的顧延年，在看見顧清昭的時候像變了個人。
“阿姐，我能背下來《尚書》了，阿姐是不是能帶著我玩兒了？”顧延年撲到顧清昭腿上，像個小掛件一樣。
仰頭看顧清昭的時候，白團子一樣的臉，笑出了一朵花，甚至……還有些討好和諂媚。
顧清昭聽他說起《尚書》，先是一愣，然後麵露愧疚。
前世去年的時候，弟弟回來找她玩兒。她自然不耐煩，就說等他背下《尚書》，就帶他玩兒。
至於為何提起這本書，是因為她聽說弟弟剛開始學，還不能流利地讀下來，便以此為難。
可這才一年，他就背下來了。
顧清昭揉了揉他的頭，“我們阿年真聰明。”
顧延年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然後轉身又撲到床前，從枕邊拿過一個油紙包，遞給顧清昭。
“阿姐，這是綠豆紅棗糕。我晌午吃著好吃，給你留的。”
蕭停雲聞言失笑不已，又對顧清昭解釋道：“這是我們路過通州買的糕點，今日晌午打尖就拿出來了。”
“他隻吃了一塊，就不吃了。我還以為他是不喜歡吃，竟是給你留的。”
顧清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愧疚，心疼，又有種血脈相連的激動感。
她蹲下身子，和顧延年平視。
“往後阿姐天天帶你玩兒，過幾日有廟會，阿姐帶你去看熱鬨。”
顧延年不可置信地看看顧清昭，又抬頭看看母親。
然後摟住顧清昭的脖子，“阿姐，我就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顧清昭捏捏他白皙柔嫩的臉，還把他拎起來看看多重。
瞧著姐弟倆都笑的前仰後合，蕭停雲轉身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
鬨過之後，陳嬤嬤端了一小碗麵過來，顧延年坐在邊上吃了起來。
蕭停雲則吩咐挽霜，“給各房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吧？你親自送去。給老夫人的，我帶人送去，也要給老夫人請個安。”
顧清昭聞言來了精神，“婉姨娘的禮物由我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