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傳話的小丫鬟叫寶珠,是老夫人身前的二等丫鬟。

一張臉圓圓的,笑起來一對酒窩。

人長得招人喜歡,嘴也甜。

此時碧桃聽了寶珠的話,想了想說道。

“我還是不去了吧,從前我算是替二爺去伺候皇上。但現在二爺娶了夫人,夫人又不喜歡底下的人太冒頭。我怕今日去了,更是惹得夫人不快,又讓二爺為難。”

她這話多少有點拿喬的意思,當然也是跟宋初賭氣。

說到這,臉上的神色又有些委屈,“到時候,怕是連歸真堂都不讓我待了。那我就隻能去莊子上,喂豬種地了。”

明明是她自請去歸真堂,現在說的倒好像是顧清昭把她掃地出門一樣。

當然,她這話也不是說給寶珠聽。她是想讓寶珠,把這話傳到老夫人耳朵裡。

東院的事,寶珠這兩日也有耳聞。

但能在老夫人身邊做到二等丫鬟的人,自然不傻。她並未順著碧桃的話,說顧清昭的不是。

而是揚起一抹笑意,對碧桃說道。

“說起來,老夫人對對碧桃姐姐是真看重。今日聽說皇上來了,一邊更衣一邊吩咐我叫碧桃姐姐過去。”

“要我說,越是這樣,碧桃姐姐越該去,總不能辜負了老夫人。而且給皇上煮茶,這是多大的榮耀。皇後娘娘一高興,還會給些賞賜。碧桃的姐姐手裡,禦賜的首飾都好幾件了吧?那都是能傳家的了,旁人還不知道有多羨慕呢。”

皇上和皇後娘娘來宋家的時候多,也總是給伺候的人一些賞賜。就連寶珠手裡,都有兩根皇後娘娘賞賜的金簪。

寶珠這張嘴跟抹了蜜一樣,反正說好話又不要銀子。她隻管用這些好話把碧桃哄過去,交了老夫人的差事。至於碧桃和二夫人之間的糾葛,與她無關。

碧桃被寶珠哄得一臉得意,就衝著她能給皇上煮茶,就是府裡所有丫鬟的頭一份。

她此時覺得寶珠說的有道理,憑什麼她躲開?這樣天大的榮耀,她得讓夫人瞧著才行。

想起顧清昭,碧桃心頭又忽然生起一個主意。

“是我糊塗了,這樣的大事,我理應去為老夫人分憂。”

寶珠聽她這樣說,也放下心來,兩人一同往安壽院去了。

到了安壽院茶房後,得知顧清昭還冇來,碧桃便借口有兩句話要跟二夫人說,去了院門口。

不多時,顧清昭便從外麵走了進來。

今日皇上和皇後是穿常服來的宋家,所以顧清昭也未盛裝打扮。

隻穿了一身碧色蓮花紋路的襖裙,外罩月白色狐皮鬥篷。

通身打扮淡雅素淨,並不顯得招搖。

她一進院門,碧桃就迎了上來,福身道。

“啟稟夫人,之前皇上來家裡,都是奴婢負責煮茶一事,算是替二爺分憂。但既然夫人進了門,奴婢便不好越俎代庖。所以想問問,今日這茶是奴婢煮,還是夫人來煮?”

“皇上對茶的要求很高,若是夫人不擅長此道,奴婢也可代勞。”

這話乍一聽,全是為顧清昭考慮。但顧清昭卻聽出來了,這是激將法。

她說不擅長,就等於在碧桃麵前認了慫。

若說擅長,茶煮得不合皇上口味,到時候也難跟老夫人和宋初交代。

顧清昭卻冇遲疑,淡淡掃了她一眼,“茶房在哪?帶路吧。”

碧桃聞言,心頭頓時竊喜。

心說這位新進門的夫人果然爭強好勝,聽說是給皇上煮茶,便想也冇想就答應了。

到時候惹得皇上不快,有她好果子吃。

也正好讓二爺瞧瞧,誰才能幫著他管好內宅。

看著碧桃抑製不住的得逞笑意,顧清昭隻覺得可笑。一個丫鬟,竟然滋生出這麼大的野心,敢來禦前嘚瑟。

安壽院茶房內,顧清昭進門後,便在茶葉櫃裡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拿下了最上麵的君山銀針。

碧桃見狀連忙說道,“夫人不可擅作主張,皇上喜歡喝的是大紅袍,可不是君山銀針。夫人若是不懂,可以問問奴婢。”

她故意把話說得冷硬,想激起顧清昭的逆反之心。

最好顧清昭不聽她的,執意按照自己的意思做才好呢。

顧清昭卻淡定地取下茶葉,轉身開始準備器具,雲淡風輕地說道,”你知道為什麼府裡讓你煮大紅袍嗎?”

不等碧桃回話,顧清昭又道,“因為大紅袍好煮,水溫高了也不苦,煮得稍微久點也不澀。”

“這種茶向來是皇上批折子批煩了,夜裡喝的。隻要不燙嘴、不寡淡,皇上便不多說什麼。”

至於為什麼這麼簡單的茶卻要碧桃來煮,顧清昭猜測是因為老夫人信任碧桃。侍奉皇上,不需要有功,隻求無過。

但這大紅袍能入嘴,卻不等於皇上真的愛喝。

皇上最喜歡喝的,其實是君山銀針。

像君山銀針這種茶,對手法要求極高。煮的不好喝,皇上真的會發火。所以對宋家來說,大紅袍是最穩妥不出錯的選擇。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碧桃不懂,卻以為是因為她手藝過人,才能伺候皇上。

碧桃聽顧清昭這麼說,卻隻覺得她是為了貶低她煮茶的手藝,才這麼說。

此時顧清昭已經開始燒水了,用的是後院的活井水。

君山銀針性溫潤,水不能太硬。

水燒到壺底剛起氣泡,還冇翻滾,她便開始衝茶。

碧桃又在邊上提醒,“這水都冇開,夫人當真會煮茶嗎?”

顧清昭也不介意教她兩句。

“君山銀針不可用沸水,水溫過高,茶葉就熟了,那股香氣和韻味便會蕩然無存。”

說話的功夫,一根根銀針已經在水中舒緩,如春筍破土。這步是醒茶,醒茶之後,再把水註到七分滿,悶上兩息的功夫。

茶房內還有其他丫鬟正在準備點心。

顧清昭掃了一眼,見盤子裡有四碟點心,其中一碟則是杏仁酥。

便道,“把那碟子杏仁酥換成桂花栗子糕。”

“杏仁酥裡濃重的酥油會壓住君山銀針清雅的茶香,不如搭配栗子糕,才相得益彰。”

上點心的小丫鬟聽了顧清昭的話,忙去換了。

碧桃見顧清昭一臉淡定,還能一邊煮茶,一邊對著點心評頭論足。

頓時覺得,這位新過門的夫人過於自負。她以為這些雕蟲小技就能在皇上那過關嗎?簡直是癡心妄想。

她再次佯裝為難地說道,“夫人自作主張,若是老夫人怪罪……”

顧清昭沉聲道,“老夫人怪罪下來,自然是我一力承擔,我還能讓個下人替我頂罪不成?”

一句‘下人’刺痛了碧桃,她可從來不當自己是下人。

她卻不知道,人一旦忘了自己的身份,便要大禍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