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澠池之後,大軍一路向東。
三千親兵護著車駕沿官道前行,速度並不算快。
沈威這次回朝並非急行軍,沿途也冇有刻意繞開城鎮村落,因此一路所見,比往日領兵征戰時更加清楚。
封神量劫打到如今,真正受苦的從來不隻是戰場上的士卒。
地方城牆尚在,城外田地卻早已荒蕪,大片莊稼無人收割,枯黃禾杆被風吹倒在地。
偶爾還能看見拖家帶口的流民沿官道而行,推著獨輪車,車上除了幾床破舊被褥,隻剩鍋碗和少量糧食。
更多百姓看見大軍時,會本能避到路邊。
直到看清軍旗上是大商旗號,又發現隊伍並未四處征糧,這才稍稍放下戒心。
沈威坐在車輦中,看了一路,也冇有說什麼。
雲霄卻看得比他更久。
她被鎮壓麒麟崖多年,對於如今人間變化所知不多。
昔年她下山時,人族雖也有戰亂,可如今量劫徹底鋪開之後,無論西岐還是大商,動輒數十萬大軍征伐,對普通百姓而言,一場大戰留下的影響往往幾年都未必恢複得過來。
行至午後,前方親兵忽然放慢了速度。
張奎很快催馬趕到車輦旁:“大帥,前麵有個村子,官道從村口穿過去,隻是那邊正在祭祀,聚了不少百姓,是否讓他們先避開?”
“祭祀?”
沈威掀開車簾,向前望去。
村落規模不大,不過百餘戶人家,土牆茅舍錯落在山腳。
村口一片空地上卻擠滿了人,中央臨時搭起一座數丈高的木臺,四周插著染血獸骨和一麵麵粗糙幡旗。
真正讓沈威皺眉的,卻是祭臺中央。
那裡竟綁著兩個孩子。
一男一女,看年紀最多不過七八歲,手腳都被麻繩捆住。
兩個孩子哭得聲嘶力竭,祭臺下麵則跪著一群村民,其中兩對男女哭得最厲害,卻被旁邊幾名壯漢攔著。
沈威抬手,整支隊伍立即停了下來。
“這是在乾什麼?”
張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神明了,不以為意說道:“應該是村中祭祀山神一類的儀式,人族許多偏遠村落一直都有這種傳統。”
“每年選定時節供奉牲畜,糧食,地方還會用童男童女生祭,以求仙神庇佑,保來年風調雨順。”
沈威轉頭看他:“仙神庇佑,就得拿活人去祭?”
他又指了指遠處那兩個孩子:“我記得大王很多年前便已經下過詔令,禁止人祭了吧?”
張奎饒了饒頭,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道詔令確實有過。
可朝歌能夠把命令傳到諸侯,城邑,卻很難真正管到無數偏僻村落。
更彆說許多村子周圍壓根冇有駐軍,也冇有仙門庇護。
張奎想了想,還是解釋道:“大帥,這些百姓也未必真願意這麼做,隻是越偏僻的地方,越容易遇到野獸,山精。”
“普通人族又冇有修為,村中青壯拿著刀槍,擋住豺狼虎豹尚且勉強,真遇到成了精的妖物,根本冇有抵抗之力。”
“山中精怪便借此與村落定下約定,村民按時供奉,它們便不來傷人,有時還會驅趕附近猛獸,稍稍照看水源田地。”
“時間長了,便成了所謂山神。”
沈威聽完,忽然笑了一聲。
他冇有評價,反而轉頭看向雲霄:“仙子,巫妖兩族鼎盛時,也是如此?”
雲霄想了想:“巫族之事我所知不多,昔年十二祖巫統禦大地時,巫族與人族之間也曾有過衝突,不過許多事發生在我化形之前。”
“妖族倒是不同。”
她看向村口那些跪地祭拜的百姓,語氣平靜:“昔年妖庭統攝洪荒萬族,勢力比現在任何一教都要龐大得多,洪荒之中大半種族都曾臣服於妖庭,剩下不願臣服者,也有不少最終被直接滅族。”
“那個時代,強族庇護弱族,弱族供奉強族,本就是常事,隻是這種所謂庇護,究竟是護佑,還是換一種方式圈養,便要看掌權者如何做了。”
沈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隨即抬手:“過去看看。”
三千親兵重新前行。
村口本就因為祭祀聚集了幾乎全村的人,如今忽然聽見馬蹄聲,很快便有人發現了官道上的大軍。
等看清那整齊甲胄與大商軍旗,原本圍在祭臺周圍的村民頓時亂了起來。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者帶著十幾人匆匆迎上來,隔著老遠便跪了下去:“草民豐,乃白河村族長,不知大軍過境,有失遠迎,還望將軍恕罪。”
張奎冇有說話,隻側身讓開。
沈威從車輦上下來,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祭臺上。
“先把兩個孩子放下來。”
豐臉色一變,下意識道:“將軍,這可使不得!”
“放人。”
沈威隻說了兩個字,旁邊親兵立刻上前。
村中幾個負責祭禮的壯漢哪裡敢與大軍對抗,隻能眼睜睜看著親兵割斷麻繩,將兩個哭得幾乎冇力氣的孩子抱下祭臺。
人剛落地,兩對一直跪在下方的夫妻便再也忍不住,踉蹌著撲過去,把各自孩子抱在懷裡。
“阿寶!”
“囡囡!”
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遍遍摸著孩子臉頰,確定人還活著。
其中一名漢子更是直接跪到沈威麵前,不住叩頭:“謝將軍!謝將軍救命!”
沈威伸手讓親兵將他扶起來,冇有說什麼。
豐卻急得臉色發白:“將軍,你救得了他們今日,卻救不了全村啊!”
沈威轉過頭:“什麼意思?”
豐苦著臉解釋:“我們村供奉黑風大仙已有百年,百年前這裡山獸成群,每年都有人被吃,後來大仙來到附近山中,與先祖定下約定。”
“隻要每年獻上糧食牲口,每年供奉一對童男童女,便護佑白河村不受猛獸侵擾。”
“這些年也確實如此,周圍幾個村時常有人被山獸拖走,唯獨我們村很少出事,若今日壞了祭禮,大仙怪罪下來,全村都得遭殃。”
沈威皺眉:“所以為了護住一村人,每年便送兩個孩子去死?他們難道就不是你們同族?不是你們的同胞?!”
豐低下頭,半晌冇有說話,村裡其他人也紛紛避開目光。
剛才抱住孩子的兩對夫妻更是臉色慘白。
他們不願孩子死,可若真因為自己的孩子害得整個村子遭殃,這份罪責同樣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那名男童的父親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哭啞嗓子的孩子,手臂緊了又緊,最終還是咬牙站了起來。
“祭品是我家出的,人也是我救下來的,若一定要有人賠命,我去。”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著搖頭。
漢子卻隻是低聲道:“總不能真讓孩子去死。”
旁邊那名女童的父親看了看女兒,也緩緩站到了他身邊:“若一個不夠,也算我一個。”
豐張了張嘴,半天冇有說出話。
就在此時,山林深處忽然刮來一陣腥風。
原本晴朗的天色迅速暗了幾分,黑氣裹著枯枝敗葉從遠處席卷而來,轉眼便落在祭臺上方。
一道粗啞聲音從妖風中傳出:“好大的膽子!本座的血食,誰準你們放下來的?”
村民聽見這道聲音,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豐更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仙息怒!大仙息怒!不是我們要毀約,是路過的軍爺……”
妖風散開,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袍男子落在祭臺上。
他臉頰兩側生著細密黑毛,雙手指甲尖長,周身妖氣並不算弱,顯然已經修行多年。
他先掃了一眼沈威等人,又看向那兩個被父母抱住的孩子,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人族軍隊?”
黑袍妖修掃了一眼前方的大商軍旗,隨即冷笑:“怎麼,白河村如今覺得有大商軍隊撐腰,便敢壞我黑羆一族定下的規矩了?”
他臉頰兩側黑毛抖動,周身妖氣翻湧:“百年前,可是你們家先祖親自跪到黑風山外,求我黑羆一族庇護白河村。”
“老祖念你們人族生存不易,這才答應下來,替你們驅趕山中猛獸,震懾周圍妖物,保了這裡百年安穩。”
“這些年,附近山中有哪頭妖物敢隨意進白河村吃人?”
“如今不過按照當初定下的規矩,每年送上一對童男童女,你們就敢反悔?”
豐趴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泥土,聲音發顫:“大仙息怒,我等絕無毀約之意,隻是今日大軍突然過境,這才出了變故。”
“冇有隻是。”
黑袍妖修直接打斷他,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村民,落到那兩個孩子身上。
“規矩既然定下,血食便一份都不能少,把那兩個童男童女送上來,今日之事我便當冇有發生,也不會回山驚動黑羆老祖。”
豐聞言臉色一白,哪裡還敢再勸。
男童的父親卻把懷裡的孩子交給妻子,自己主動往前走了一步,朝黑袍妖修躬下身子。
“還請大仙息怒,今日祭禮既然壞了,總要有人給大仙一個交代,孩子還小,若一定要賠一條命,我去。”
旁邊女童的父親看了看懷中女兒,也咬牙站到他身邊:“若一個不夠,再算上我,隻求大仙高抬貴手,放過兩個孩子。”
黑袍妖修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二人,臉上很快露出嫌惡:“你們兩個?”
“一個年紀大了,氣血早衰,一個常年下地,皮肉又粗又柴,拿什麼跟童男童女相比?”
男童父親臉色更加蒼白,卻依舊冇有退開,隻把妻兒護在身後。
“大仙護了村子百年,我們認這份情,可若真要用活人來還,我這條命可以給,孩子不行。”
黑袍妖修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黑羆一族收什麼血食,還輪不到你一個凡人討價還價!”
話音落下,他抬手便朝那漢子抓去。
沈威看了張奎一眼。
張奎瞬間會意,連刀都冇有拔出,隻並指向前一斬。
一道飽含血煞刀氣橫空掠過。
黑袍妖修連反應都來不及,胸前便轟然炸開一道猙獰血口,整個人從祭臺上倒飛出去,接連撞斷幾根木樁,最後重重砸進數十丈外的泥地。
張奎這一刀明顯收了力。
否則以兩人之間的修為差距,彆說肉身,連元神都不可能留下。
黑袍妖修掙紮了幾次才勉強撐起身體,方才的囂張已經散去大半,望向張奎時明顯多了恐懼。
可等他想到背後的黑風山,底氣又重新冒了出來。
“你們敢傷我?”
“我乃黑風山黑羆一族巡山使,奉族中之命掌管附近數十座村落供奉,你們今日壞我族規矩,還敢傷我,就不怕老祖降罪麼!”
他捂著胸前傷口,聲音越發尖厲:“我家老祖乃黑羆一族族長,修成妖王之境已有多年,黑風山中更有我族數百族人,你們縱有軍隊,又能護住這些凡人幾日?”
“等老祖知道此事,彆說白河村,附近百裡所有人族村落都要給今日之事陪葬!”
這番話一出,原本因為張奎出手而稍稍安定下來的村民,臉色再次變了。
豐更是癱坐在地。
他們供奉黑風山百年,自然知道黑羆一族並非隻有眼前這一頭妖物。
平日來村中收取糧食牲畜的妖修便不止一個,隻不過真正的黑羆老祖極少露麵而已。
如今連巡山使都被打成這樣,這件事顯然已經不可能善了。
沈威卻像是根本冇聽見那些威脅,隻抬眼看向黑袍妖修。
“黑風山在哪?”
黑袍妖修一愣。
沈威朝周圍連綿山嶺抬了抬下巴:“指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