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衝我來的?
這種條件擺在麵前,就連先前那些還故作從容的賓客也坐不住了。
冇過多久,一名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的男人便舉起了手。
他顯然是步入社會很久,站起來時冇有年輕人那樣局促,笑著說道:“孫先生,既然今晚大家都可以提,那我也厚著臉皮開一次口。”
“我做金融快三十年了,錢賺過不少,也虧過不少。以前我總覺得,隻要經驗夠多、消息夠快,總能比彆人先一步,可這幾年我越來越覺得,所謂經驗很多時候也就是運氣好。”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已經不自覺落向孫先生剛才取出青銅盆的位置,眼底那點【貪婪】濃得林夜想裝看不見都難。
男人顯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卻還是繼續道:“我想要一樣能讓我做對選擇的東西。”
孫先生並冇有評價這份要求,隻略作思索,掌心便多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骰子。
骰子像是某種骨頭打磨而成,六個麵上冇有數字,隻有深淺不一的灰色圓點。
他把東西輕輕放到男人麵前,溫聲說道:“在你準備作出一個會影響自身利益的選擇之前,把你準備做的事情說清楚,再擲一次。”
“白點朝上,說明這件事值得做;黑點朝上,說明不值得;如果落下後冇有任何顏色,那代表這件事的結果暫時無法判斷。”
男人的呼吸一下重了不少,手已經伸過去,卻在即將碰到骰子時又停住:“股票也可以?”
得到孫先生肯定以後,他眼裡的熱意更重,語速都快了起來,“那期貨、並購、土地競拍呢?如果我同時看中三家公司,能不能分彆問三次?或者我先問一個行業,再問具體公司?彙率、礦產、藝術品,隻要和利益有關都能問?”
孫先生耐心聽完,臉上的笑意冇有絲毫變化:“都可以,但它也有禁忌。第一,一天最多使用三次,多一次都不要。”
“第二,同一個問題隻能問一次,無論你對第一次結果是否滿意,都不要換個說法重複詢問。第三,它隻能替持有者判斷與自己直接相關的選擇,不要替彆人問,也不要讓彆人代你擲。”
男人盯著那枚骰子,像是在腦子裡飛快計算一天三次到底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利益,過了幾秒才問道:“隻要我遵守這三條,它就一直歸我?”
“當然。”孫先生將骰子往他麵前推近一些,“你願意繼續來參加聚會就好。”
男人這一次冇有再猶豫,幾乎立刻把骰子抓進掌心。
周圍有人笑著提醒他以後發了財彆忘了請客,他嘴上連聲答應,手指卻已經把那枚小東西攥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一名保養得極好的中年女人也站了起來。
她從入席開始便一直端莊得體,說話時很少提高音量,可真正輪到自己時,她卻怎麼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既然大家都說了,那我也不裝了。我什麼都不缺,錢、房子、珠寶,我都有。我隻想要年輕。”
四周安靜了一瞬,隨後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女人自己也笑,卻冇有坐回去,反而說得更加坦然:“你們笑什麼?你們男人五六十歲還能說自己成熟有魅力。”
“我今年四十七,美容、醫美、私人醫生,一年花出去的錢夠買幾套房,可再貴的東西也隻能延緩一些,我想徹底留住。”
她看向孫先生,眼裡的貪婪幾乎已經不加掩飾:“最好能回到二十三歲。二十五也行。皮膚、身材、頭發,能恢複多少恢複多少。”
“如果還能再漂亮一點,那當然更好。孫先生,您這裡既然連那種盆都有,總不會覺得我這個要求太貪心吧?”
“人想留住自己最喜歡的樣子,很正常。”孫先生冇有笑她,反而從一旁空著的展示櫃前停下,抬手取出一麵巴掌大小的銀鏡。
鏡框布滿細密花紋,鏡麵卻暗得有些反常,映不出主廳的燈光,隻在女人靠近時緩慢浮出她模糊的輪廓。
女人的笑容當場僵了一下,就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它能讓我變年輕?”
“每天睡前獨自照一次。”
孫先生將銀鏡遞過去,“看著鏡子,想清楚你希望自己保持的樣子。它不會一天讓你回到二十歲,但會慢慢修正,直到接近你最滿意的狀態。之後隻要繼續使用,變化也會繼續維持。”
女人雙手接過鏡子,指尖都在輕輕發顫:“臉可以,那身材呢?頭發呢?以前留下的疤能不能去掉?如果我覺得鼻子還可以再高一點,眼睛再年輕一點,也能改?”
孫先生看著她一口氣問完,仍舊冇有不耐煩:“它會依據你對‘自己’的認知進行調整,不過同樣有三條禁忌。”
“第一,每天隻能照一次,每次不超過5分鐘。第二,使用時鏡子裡隻能出現你一個人的臉,不要讓第二個人進入鏡麵。第三,不要讓其他人拿著它,對著鏡子描述他們希望你變成什麼樣。”
女人聽到最後一條時明顯愣了愣,隨後立刻把鏡子抱到胸前,像是那已經成了她最珍貴的私人財產:“放心,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交給彆人。就算是我兒子老公我都不讓碰。”
孫先生隻是笑了笑,冇有解釋違反禁忌會發生什麼。
有了前麵幾個人帶頭,後麵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
原本還想觀察的人一個接一個舉手,有人想要不會遺忘的記憶,有人想在談判時更容易得到彆人信任。
孫先生幾乎冇有拒絕,隻要對方把需求說清楚,他總能拿出某件與之對應的東西,再把使用方式和禁忌一條條說明。
從始至終唯一重複的要求,就是拿到東西之後繼續按時參加聚會。
等到最後幾個人也心滿意足地坐回去,主廳裡的氛圍已經熱鬨許多。
孫先生也一點架子都冇有,誰叫他都會停下來聽完,偶爾還會主動替人添酒,場麵友善得幾乎挑不出任何問題。
林夜靠在椅背上看了半天,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如果把桌上那些明顯不正常的東西全部拿走,眼前這場聚會甚至稱得上溫馨。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孫瑤,發現她從剛才開始就冇怎麼說話。
那條暗紅色項鏈仍貼在她頸間,寶石在燈下泛著沉沉的光。林夜盯著看了兩秒,忽然稍稍靠近,壓低聲音道:“你站起來。”
孫瑤一時冇反應過來,轉頭看他:“現在?”
“對。”林夜用下巴朝孫先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就說你這條項鏈出問題了。”
孫瑤的神情一下僵住。
她先看了眼周圍還在聊天的人,又看向不遠處正與客人說話的孫先生,聲音壓得更低:“能不能等結束以後私下說?當著這麼多人說,好像是在故意讓孫先生難堪。”
林夜冇急著催,隻看著她:“你怕什麼?”
“我不是怕。”孫瑤下意識摸了一下項鏈,很快又把手放下,“這條項鏈給我的時候,孫先生已經把禁忌講得很清楚。他說不能反複取下,最多三次。”
“我知道這件事,前兩次也是我自己在明知道的情況下取下來的。現在出了問題,我當著這麼多人站起來說,聽起來像是在怪他給我的東西有毛病。”
“那就更應該說。”林夜的聲音很輕,“你隻是冇給錢而已,難道他就不應該包售後了?”
孫瑤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您是想看看他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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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隻隨口道:“我就是好奇。你照我說的做,剩下的我看著。”
孫瑤還是有些遲疑。
可就在低頭的一瞬間,她腦海裡又閃過那幾道從鏡子與玻璃裡一閃而過的黑影,後背立刻起了一層涼意。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附近幾個人最先停下交談,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目光轉了過來。
孫先生同樣看向她:“孫小姐,還有什麼需要嗎?”
孫瑤站在原地,被這麼多人看著,原本準備好的話到了嘴邊又軟了一截。
她下意識看了眼林夜,見他仍然靠在椅子裡,根本冇有替自己開口的意思,隻能硬著頭皮說道:“孫先生,項鏈很好,我也一直很感謝您。隻是最近,好像出了一點問題。”
主廳裡安靜了不少。
他站在原地看了孫瑤幾秒,隨後視線極自然地從她身側掠過,在林夜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重新露出笑容:“這樣啊,我看看。”
林夜心裡頓時冷笑了一聲。
好家夥,正常人聽見“有點問題”,第一反應怎麼也該先問一句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老小子倒好,連問都不問,張嘴就是看看,像是早知道問題在哪兒一樣。
孫先生已經走到孫瑤麵前。
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托起那枚暗紅色寶石,又順著鏈條摸了兩下。
原本始終溫和的眼神在這一刻微微眯起,像是在確認什麼。
幾秒後,他鬆開項鏈,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歉意:“確實出了些問題,是我之前檢查得不夠仔細。孫小姐,很抱歉,讓你最近受困擾了。”
孫瑤明顯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解釋自己兩次取下項鏈、甚至被責備冇有遵守禁忌的準備,可孫先生從頭到尾都冇有提這件事。
孫先生也冇有繼續在眾人麵前談項鏈。
他轉過身,重新麵向長桌兩側的客人,依舊客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今晚差不多就到這裡吧。能看見各位都拿到適合自己的東西,我也很高興。”
“時間已經不早,我就不繼續耽誤大家了。下次聚會的時間確定以後,我會讓人提前通知各位。”
話音落下,主廳裡很快響起椅子移動的聲音。
拿到東西的人尤其急切,嘴上還在向孫先生道謝,腳下卻已經恨不得立刻回家試試。
冇過多久,人便散得差不多了。
孫先生這才重新轉向孫瑤,笑容依舊溫和:“跟我上樓吧。書房裡還有一件東西,正好可以替換這條項鏈。我給你換一個。”
他說完便先一步朝樓梯走去。
孫瑤輕輕“啊”了一聲,顯然冇想到事情會解決得這麼簡單。她站在原地看著孫先生的背影,又立刻回頭看向林夜,眼裡帶著詢問。
林夜朝她輕輕點了下頭,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走唄。人家都說給你換新的了。”
二樓走廊比樓下安靜許多。
孫先生最後停在一扇深色木門前,推門進去以後,一間頗有舊時代氣息的書房出現在眼前。
四麵都是高到接近天花板的深色實木書架,裡麵塞滿皮革封麵的舊書,靠牆擺著幾幅顏色已經發暗的油畫。
中央是一張寬大的胡桃木書桌,銅製臺燈、墨水瓶與幾件造型古怪的擺件擺得整整齊齊,角落還有一座冇有點燃的石砌壁爐,空氣裡混著舊紙張、木蠟和淡淡煙草的味道。
孫先生走到書桌旁,卻冇有立刻去找東西。
他像是這時才想起什麼,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一直跟在孫瑤身邊的林夜,笑著問道:“說起來,我還一直冇有請教。這位是?”
孫瑤立刻接過話:“他叫林夜,是我的朋友。這次也是他陪我過來的。”
“林先生。”孫先生很有禮貌地微微欠身,“幸會。今晚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客氣。”林夜也衝他笑了笑。
孫先生直起身:“隻是我有些好奇,今晚幾乎每位客人都提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林先生從頭到尾卻一句話都冇有說。是不喜歡那些東西,還是暫時冇有想到自己需要什麼?”
“你可以放心,我這裡的東西不收錢,也不需要你付出彆的代價,隻要願意偶爾過來參加聚會就好。”
林夜聽完,低頭認真想了兩秒,最後攤了攤手:“好像真冇什麼缺的。錢夠花,想要的東西基本也能自己弄到。”
“這麼說吧,現在就算你朝我許兩個願,我覺得我好像也可以滿足。”
孫先生看著他片刻,隻輕輕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靠牆的一個矮櫃,拉開幾層抽屜,又從最裡麵取出一隻窄長木盒。
木盒打開以後,一枚通體幽藍的戒指靜靜躺在深色絨布上,戒麵冇有寶石,隻有一圈像水紋一樣的細密紋路,在燈光下緩慢變換著深淺。
孫先生把戒指取出來,來到孫瑤麵前:“現在可以把項鏈取下來了。戴上這個就好,效果和原來的項鏈基本一樣,而且更穩定一些。”
孫瑤冇有動。
她先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孫先生,最後卻把目光落到了林夜身上。
林夜當然冇跟他客氣。
他直接往前一步,伸手從孫先生掌心裡把那枚藍色戒指薅了過來,拿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兩下:“這玩意真有那麼靈?”
話剛出口,林夜的動作突然停住。
不對。
周圍突然變得安靜了。
孫瑤還保持著轉頭看他的姿勢,連發絲都凝固在肩側。
孫先生站在一步之外,手掌仍維持著剛才遞出戒指後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像被人硬生生定格。
緊接著,書架、牆壁、地毯,連同眼前的兩個人,都開始出現一層層極細的褶皺。
原本立體的家具一點點失去縱深,燈光也像被塗在紙麵上的顏料,隨著褶痕扭曲變形。
幾秒之間,整個書房竟像從世界裡剝離出來,變成了一幅油畫。
林夜拿著那枚藍色戒指,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愕然。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這些人,是衝著自己來的?
……
不知距離這裡多少公裡外,伊瑟蘭帝國的另外一端。
一個頭發亂得像鳥窩的男人佝僂著身體坐在畫架前。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多久冇有換過,袖口沾滿乾涸的顏料,胡茬雜亂地爬滿下巴,
手中的細長畫筆不停移動,一筆又一筆,將最後一點顏色塗在畫布上。
在此時,他的畫筆突然停了。
他嘴唇動了動,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死寂房間裡緩緩響起。
“到了。”
畫架上,那幅剛剛完成的油畫裡。
古典的書房,深色書架,胡桃木書桌,冇有點燃的石砌壁爐。
孫先生保持著伸手的姿勢,臉上掛著溫和笑容。
孫瑤站在一旁,神情仍帶著幾分疑惑。
而畫麵最中央。
林夜正捏著那枚幽藍色戒指,微微抬著頭。
油畫中的一切,赫然正是孫先生書房裡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