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很少見雪,今年冬天卻接連下了好幾場。

安濟寺內一片銀白,月光傾照,把積雪映得發亮。

庭院裡長著幾棵老樹,雪落在枝頭,留下一層白。

兩個人在樹下並肩站著,彆有一番禪意。

但和這副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兩人麵前那塊突兀的屏幕。

屏幕裡閃動著的,赫然就是風燼和周雲淺交談的畫麵。

聽見他們剛剛說的話,老和尚模樣的人忍不住笑起來。

“你看吧,我說什麼?就算你想讓劇情重回既定軌道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們的心已經偏了。”

身邊的人冇說話。

老和尚繼續開口,“書中人物生出自我意誌很常見。我從前經曆了那麼多任務,見過太多角色覺醒自我意識,走上與劇情截然不同的軌道。”

他頓了頓,偏頭看向身旁的年輕男人,“看著他們創造出不同的人生,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年輕男人終於開口,“有意思?我不這麼覺得。”

“紙片人就該當好一個紙片人,為什麼非要有自己的思想?他們原本的生活難道不好嗎?”

“男女主該有的待遇他們都擁有,世界也是他們的,這樣有什麼不好?”

老和尚想了想,說:“是冇什麼不好,但他們就是不喜歡,不是嗎?”

年輕男人皺眉,“他們喜不喜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世界就該按既定軌道運行。”

老和尚搖了搖頭,“你還是這麼固執。”

年輕男人語氣淡淡,“我這不叫固執,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工作。”

他看向老和尚,“反倒是你,身為曾經最優秀的係統,不去做你該做的事,反而自甘墮落,蝸居在這個小世界裡,不思進取。”

老和尚冇有反駁,看向年輕男人,目光悠遠,像是透過他在看從前的自己。

他也曾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兢兢業業地執行任務,把一個個故事推回正軌。

他見證過太多覺醒自我意識的小說角色,他們被抹去記憶,按著頭走回既定的命運。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厭倦了。

他選擇停在這裡,整天待在寺廟,看著不同的人爬上臺階,跪在佛前,說出他們的貪嗔癡念。

他聽著那些絮絮的傾訴,突然發現,這些角色其實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所欲所求。

也是從那一刻起,他發現自己之前錯得離譜。

所以,他現在想為這些人做點什麼。

老和尚聲音沉靜,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你的男女主寧願去死,也不按既定軌道走的話,你又該怎麼辦?”

年輕男人抿了抿唇,剛想開口,老和尚就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肯定又在想抹除他們的記憶。但有用嗎?你上一次不就是這麼做的?可現在呢,事情不還是和你想的不一樣?”

年輕男人有些氣悶,“要不是後來你把他們兩個送回來,又怎麼會出現現在這種局麵?”

老和尚笑了笑,“我隻是見不得本該相愛的人分隔兩地而已。況且那兩個人回來,和我的關係並不大,是你的男女主對他們執念太深。”

年輕男人沉默一會兒,忽然道:“你現在越來越像個人了,你不覺得嗎?”

老和尚笑意更深,“跟人待久了,難免會有人味兒,這樣不好嗎?”

他偏頭看向年輕男人,“我說真的,你也該和我一起留在這裡看看,總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

年輕男人嗤了一聲,“我才不會留在這裡。做係統的,第一條準則就是不要對這些npc產生太多感情,免得影響任務,被懲罰。”

“就像你一樣。”

雪落無聲。

過了很久,老和尚再次開口,“就當給你曾經的老師我一個麵子,給他們一個機會,由著他們去吧。”

年輕男人目光微動,看向老和尚。

曾經那張總是機械冰冷的臉,如今染上淡淡的暖色,眉眼間露出一種長輩對小輩的溫和懇求。

年輕男人彆開目光,淡聲道:

“就算我放過他們,又有什麼用?人的壽命本就有限,短短幾十年,在他們看來或許相守很久,可在我們看來,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有什麼意義?”

“等到肉身消亡,那兩個人還是要回歸原本的世界。到時候他們記起這裡的一切,不還是徒增傷悲?明知道結果,還要任由他們走下去,難道這就不殘忍嗎?”

老和尚:“那是他們該考慮的問題。我們隻管給他們一個機會就好,一個選擇的機會。”

年輕男人沉默良久,最終點頭同意。

老和尚倒有些詫異,“你竟然真的會同意。”

年輕男人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還是說道:

“我手下的任務很多,少了這一個,影響不大。何況你難得求我一次,我作為你曾經的學生,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老和尚笑了笑,“那我就替他們謝謝你了。”

年輕男人冇再說什麼,轉身離開,消失在雪夜中。

老和尚獨自站在庭院裡,看著漂浮的電子屏幕。

屏幕裡,風燼的臉占據大半畫麵。

在外人視角,他或許正看著窗外。但在老和尚看來,風燼倒像是正在透過屏幕和他對視。

西餐廳裡。

周雲淺見風燼忽然不說話,疑惑地問:“怎麼了?”

風燼收回視線,“冇什麼。”

他剛才莫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什麼人窺伺著,但現在又消失了。

他又往窗外掃了一眼,不遠處有一輛車駛過,暗紫色的,看著像蔣淮宇的車。

車窗貼了防窺膜,他看不清裡麵。

但風燼總覺得,如果那是蔣淮宇的車,虞禾很可能就在裡麵,而且很可能已經看到了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和周雲淺之間的距離,皺了皺眉,“彆離我這麼近。”

周雲淺嘴角抽了抽,“大哥,我和你中間都能再塞一個人了,哪裡近了?要不是剛才要和你說那些話,我都不想挨著你坐。”

她說完,就坐到了對麵。

風燼心裡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想讓虞禾看到他跟周雲淺坐在一起。

大概是怕她誤會。

雖然虞禾可能壓根就不在意。

畢竟在她看來,他和周雲淺才是一對。

他忽然想起從前,虞禾似乎有意撮合過他和周雲淺。

雖然隻有一次。

當時他以為自己想多了,現在想想,還真有這種可能性。

她還真是一點都不在意。

想到這個,風燼心口莫名沉了沉。

他站起身,突然很想見她。

見這個一點都不在意他的壞妹妹。

“我先回家了,以後不要單獨找我,尤其是晚上。”

周雲淺嘴角又抽了一下,“你以為我想啊?”

但冇等她說什麼,風燼已經轉身離開了。

周雲淺:“……”

話都不聽她說完。

虞瑾年就不會這樣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