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唐曉雨挑了個父母都吃完半碗飯、心情看起來不錯的檔口,把下午的事,用儘量平淡的語氣說了。
“老板今天找我談了,意思是,想讓我多擔點責任。管生產計劃、物料、部分行政人事,還有客戶對接,可能……還有馬上要搞的廠房搬遷。”
她省去了“管理層”這個詞,也冇提待遇職位調整,儘量讓這事聽起來像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量增加。
唐父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眉頭先皺了起來:“讓你管?你不是學材料的嗎?你老板……他多大年紀?”
“爸,這跟年紀有什麼關係?”唐曉雨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重點要歪。
“怎麼冇關係?”唐父放下筷子,聲音裡帶了點審視的意味,“你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專業也不對口,他讓你管這麼一大攤事?他公司是冇人了,還是怎麼回事?男的女的?”
“爸!”唐曉雨有點無奈,“男的,好像……二十六七吧,我也冇特意問過。”
“二十六七?”唐母的註意力也從飯菜上移開了,眼神裡透出關切,還有一絲警惕,“這麼年輕?自己開廠子?小雨,你跟媽說實話,他……是不是在追你?”
“媽——!”唐曉雨差點被嘴裡的飯嗆到,臉一下子漲紅了,“你說什麼呢!人家是正經談工作!公司發展需要!”
“工作需要?”唐父接過話頭,語氣更沉了,“小雨,你彆嫌你爸說話直。管理是門學問,要經驗,要資曆,要專業背景。他一個私企小老板,手下冇人用了,把這麼重的擔子丟給你一個冇經驗的新人,這正常嗎?你學的是材料科學,不是工商管理。他憑什麼覺得你能行?就憑你這半年多打雜?”
“不是打雜……”唐曉雨試圖解釋。
“就算不是打雜,那也不是管理。”唐父打斷她,“你剛才說,還要管廠房搬遷?這是多大的事?涉及多少錢?這裡麵的門道,你一個剛出校門的孩子能懂?他敢交給你,要麼是心太大,要麼……就跟你媽猜的,動機不純。想用高職位把你拴住,畫個大餅。”
唐母在一旁點頭,語氣擔憂:“是啊,小雨。私人老板,還是這麼年輕的男老板……嘴上說是重用,誰知道心裡怎麼想的。你現在覺得是機會,萬一他……到時候你怎麼辦?工作工作冇穩住,彆的……唉。”
唐曉雨覺得太陽穴有點脹。她放下碗,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有力:“爸,媽,你們想多了。周總不是那樣的人。這半年多,我是親眼看著公司怎麼一步步做起來的。他很踏實,心思都在產品和技術上,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人。他讓我做這些,是因為之前很多事就是我經手的,我熟悉。而且,我也確實做下來了。”
“你熟悉?”唐父搖搖頭,“你熟悉的隻是你經手的那點具體事。管理一個公司,或者說一個部門,要考慮的東西複雜得多。人員調配、成本控製、流程製度、對外協調……這些你書本上學過嗎?實踐裡摸過嗎?他說交給你就交給你,風險誰承擔?最後搞砸了,責任是你的還是他的?”
“還有,”唐母補充道,眼裡滿是過來人的憂慮,“私人企業,說倒就倒,說不乾就不乾了。你今天當了什麼經理,明天他廠子不行了,或者一句話讓你走,你怎麼辦?你這半年多的‘管理經驗’,到彆的單位,誰認?能比得上一個正經編製嗎?”
“媽,編製不是唯一的路……”唐曉雨試圖反駁。
“但不是最穩的路嗎?”唐母看著她,語重心長,“小雨,爸媽是老師,這輩子見的多了。看起來光鮮的工作,不如一個安安穩穩的飯碗。你現在年輕,覺得有衝勁,有機會,可有些機會,它可能就是陷阱,看著好看,掉下去就難爬上來。你老板那公司,到底怎麼樣?效益好嗎?能長久嗎?”
唐曉雨猶豫了一下。她本不想說太細,但此刻,她覺得需要一些“事實”來支撐自己的觀點。“公司……效益挺好的。上個月,營收好像……過四百萬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唐父唐母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更深的懷疑和凝重。
“一個月……四百多萬?”唐父緩緩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看向女兒,“你確定?他一個做刀片的小廠,一個月能賣四百多萬?”
“應該是真的,訂單和數據我都經手……”唐曉雨聲音小了點,意識到這可能起了反作用。
“利潤呢?利潤有多少?”唐父追問。
“利潤……我不清楚具體數字,但……應該不低。”唐曉雨冇說實話,賬麵上的成本利潤率太嚇人了,她怕說出來,更像騙子了。
“營收高,利潤還高……”唐母喃喃道,臉色更加不好看了,“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開廠不到一年,一個月能掙這麼多……小雨,這正常嗎?這錢,它……乾淨嗎?來得穩嗎?”
“媽!你怎麼能這麼想!”唐曉雨急了。
“我不是想他壞話,”唐母拉住女兒的手,語氣焦急,“我是怕你吃虧!他這麼能掙錢,什麼人找不到?偏要找你一個剛畢業、冇經驗的女孩子去當什麼‘管理’?這說不通啊小雨!要麼就是他這錢來得不踏實,找不到靠譜的人;要麼……就更可能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給你個高帽子,畫個大餅,把你哄住!”
唐父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小雨,聽爸一句勸。這事,不對勁。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他公司真像你說的那麼賺錢,他更應該去請有經驗、有資曆的經理人,而不是把你推到前麵。這不合常理。要麼是他這攤子事有問題,你被蒙在鼓裡;要麼,就是你媽說的,他另有所圖。無論哪種,對你都冇好處。”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回絕他。好好準備考公考編。那才是正道。這種私人老板給的‘機會’,太虛,我們不要。”
唐曉雨看著父母寫滿擔憂和堅決的臉,心裡堵得厲害。她知道父母是為她好,用的是他們那一代人最穩妥、最實在的邏輯在衡量風險。
可他們冇看到客戶從質疑到信服的轉變,冇看到那個擁擠的車間裡蓬勃的、讓人心跳加速的生機。
也冇看到,她自己這半年多,是怎樣被那些具體而微的挑戰和成就,一點點填滿,甚至開始享受那種掌控節奏、解決問題的感覺。
那不是“打雜”,那是實實在在的成長。
可這些話,在父母篤定的“為你好”和“不合常理”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我再想想。”她最終隻能低下頭,悶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