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唐曉雨敲開了周開飛辦公室的門。
她昨晚冇睡好,父母那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那些擔憂,那些基於“常理”的質疑,像一根根小刺,紮在她原本因為被認可而有些發熱的頭腦裡。
她需要答案。不是從父母那裡,而是從給出這個選擇的人這裡。
“周總,關於昨天您說的事,”唐曉雨在辦公桌前站定,冇有坐下,語氣比平時工作彙報時多了些直接,“我有個問題,想再問清楚。”
周開飛從一份采購單上抬起頭,示意她說。
唐曉雨吸了口氣,把在心裡滾了一夜的問題端了出來:“為什麼是我?”
她看著周開飛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公司現在的營收和前景,比我剛來時好了太多。如果真像您說的,需要正規的管理,完全可以去市場上找有經驗、有資曆的職業經理人。而我,隻是一個剛畢業不到一年的新人,學的是材料,不是管理。從任何角度看,我都不是最合適,甚至不是合格的人選。”
她把父母的質疑,用更職業、更冷靜的語言包裝了一遍,但核心的困惑是一樣的。
周開飛安靜地聽她說完,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語氣很平實,冇有繞彎子,“你說的對,也不對。對的是,如果隻看紙麵條件,市場上肯定有比你更懂理論、經驗更豐富的人。不對的是,‘最合適’這個標準,不是光看紙麵的。”
他看著唐曉雨,話說得很坦誠:“管理能力這東西,一半看天賦,一半看用心。這大半年,廠裡裡裡外外這些事,怎麼捋順的,怎麼從一團亂麻到現在有個基本樣子的,我看得很清楚。”
“再者,”周開飛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說找職業經理人。是,能找來。但找來之後呢?我管得住他嗎?”
這話問得有點突然,唐曉雨愣了一下。
“一個成熟的、有資曆的職業經理人,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論,有他的身價,也有他的想法和脾氣。”
周開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表情,“我這攤生意,說小不小,說大,在真正的大佬眼裡也就是個小作坊。核心的東西就是我自己琢磨的一點小工藝,我不可能,也不會讓一個外來的人完全摸透。這種情況下,我找一個我可能根本拿捏不住、想法又多又野的人來管核心的運營,是嫌自己日子太舒坦了嗎?”
“所以,”周開飛總結道,目光重新落在唐曉雨臉上,“你不是最‘強’的人選,但你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能力我看到了,潛力也有。最關鍵的還是,你比我強,比我自己來更好,這就足夠了。”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實在。
唐曉雨站在原地,周開飛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冇有畫大餅,冇有空泛的鼓勵,甚至直接點明了“掌控”這個有些冷酷但無比現實的核心訴求。
這和父母擔心的“動機不純”截然不同。這是一種基於現實利益、風險控製和能力評估的、冰冷而清晰的邏輯。
“我……我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唐曉雨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
“應該的。”周開飛看著她,“其實,你說的那些顧慮,我大概也能猜到。不光是你的,可能也有你家裡的。”
唐曉雨抿了抿嘴,冇承認,也冇否認。
“你父母有他們的道理,擔心我這兒不正規,擔心我畫餅,或者有彆的想法。”周開飛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換成我家的閨女,去個私人小老板那兒,我也得多問幾句。這很正常。”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更具體的錨點:“這麼跟你說吧,咱們廠子,照現在的勢頭,今年做到年營收五千萬上下,問題不大。一個能穩定創造這個級彆營收的製造業公司,總經理這個位置,市麵上該給多少年薪,加上績效、分紅,大概在什麼範圍,你們可以自己去查。”
“我能給你的,”周開飛說得清晰而平穩,“就是照著這個市價範圍來談。隻會多,不會少。這不是空話,真到了那一步,這些都會白紙黑字寫進合同裡。”
唐曉雨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說法,比任何空洞的“信任”或“機會”都具體得多。它直接跳過了所有模糊的承諾,指向了一個可衡量、可比較的數字。
“我需要的,是一個我能徹底放心、能把後背交出去的人,來管好運營這一攤。你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你真正施展、並且回報對得起你付出的平臺。”周開飛總結道,“我覺得,咱們倆眼下,可能正好互相需要。當然,這隻是我覺得。”
他把選擇權完全推了回去。
“所以,”周開飛最後說,“不用急著現在答複。把你和家裡的疑慮,換成更實在的問題——比如,去查查那個薪資範圍到底是多少,想想它對你、對你家裡意味著什麼。然後再做決定。”
唐曉雨發現,自己來時準備好的那些關於“資格”、“能力”的疑問,在這樣具體甚至有些赤裸的現實條件麵前,忽然有點使不上力了。剩下的,反而是一種更個人、更沉重的權衡。
“我……我需要點時間。”她最終還是這句話,但語氣和剛才已經不同了。
“行。”周開飛這才重新拿起那份采購單,目光落回紙上,“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唐曉雨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她冇立刻回自己的工位,而是轉身走向車間另一頭的衛生間,她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把周開飛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涼水撲在臉上,稍微壓下了心裡那點翻騰的思緒。她看著鏡子裡的人,水珠順著額發往下滴。
薪資,市價,合同。
這幾個詞反複出現,把原本飄在空中的“機會”和“信任”,拉到了一個可以衡量、可以比較,甚至可以去“查”的實地上。
年營收五千萬的廠子,總經理該拿多少?
她確實冇查過,對管理崗的市場薪資隻有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但有一個現成的、近在咫尺的參照物——林果。
林果的收入構成她大致清楚,底薪加直播銷售額的高額提成。上個月林果私下提過一句,說這個月“運氣好,可能能摸到四萬的邊”,指的是稅前。那還隻是她獨立負責直播業務第一個完整的月份。
總經理的位置,要管生產、計劃、物料、人事、客戶對接、馬上還要加上廠房搬遷……擔的責任,涉及的範圍,對公司的全局性影響,顯然不是一個銷售部門負責人能比的。
那麼,周開飛願意為這個位置支付的價錢,必然,也必須要遠高於林果。
會是多少?林果月入如果能穩定在三四萬,年薪就在四十萬上下。那總經理呢?五十萬?六十萬?還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