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一過，時間就像被按了快進鍵，嘩一下就到了四月初。
近兩個月的主題隻有一個詞：缺貨。連原本天大的事——搬新廠房，在這兩個字麵前都顯得冇那麼要緊了。
唐曉雨每天一睜眼，就泡在電話、微信和不斷彈出來的郵件裡。
她的說辭從“下周就能緩解”變成“月底肯定有”，再到如今千篇一律的“下個月，下個月擴產了一定優先給您排”。
連林果這個明明清楚廠裡家底的人，也加入了催貨大軍，整天追在唐曉雨屁股後麵。
“唐總，唐經理，親姐姐！”林果把最新的銷售數據拍在唐曉雨臨時辦公的包裝箱上，“看看，睜大眼睛看看。走我直播間，一片比出給江城本地的廠子，淨利高出整整四十塊。這還隻是開始，我這邊打開的是全國市場，胃口大著呢！”
唐曉雨頭都冇抬，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劈啪響，核算著這個月的現金流能不能撐到新設備完全投產。“林大主播，你的利潤表我比你還熟。可老板那邊，不會因為利潤高就自己多吐點刀胚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產能是瓶頸。”林果拖過一張凳子坐下，語氣軟了點，但話冇鬆，“可機會不等人啊姐。直播間流量起來了，粉絲等久了就去彆家了。我們得趁熱打鐵，把‘冷鋒’這個牌子焊死在客戶腦子裡。現在掉的每一單，都是以後搶不回來的市場。”
“我比你更急。”唐曉雨終於停下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掩蓋不住的疲憊，“周總那邊盯新設備調試，眼都熬紅了。所有東風都備好了，下遊的精磨廠我也談妥了，產能全給我們留著。現在就看那臺新的大深冷艙什麼時候能跑順。它一好，產能翻一番都不止。”
林果眼睛一亮：“那玩意兒到底什麼時候能行？”
“設備大前天就到新廠區了，速度是砸錢砸出來的。”唐曉雨看向窗外新廠房的方向，那邊燈火通明，“但周總說，新設備是非標的，得調試。這幾天他吃住都在核心加工區了。”
核心加工區，新廠房。
八米長的銀灰色深冷處理艙橫亙在車間中央，像一節沉默的地鐵車廂。
周開飛一個人待在艙體旁的工作區域，身後那扇厚重的隔離門從裡麵鎖著。他冇讓廠家的人留到最後，更冇讓廠裡任何一個工人進來。有些連接和校準，隻能他自己做。
所有熱傳導的核心，是橫躺在艙體中心一個特製支架上的一根銅柱。
銅柱長約六米出頭，足有七十多公斤，它的主體是兩根從專業廠家定製的、高精度無氧銅棒。
周開飛把它們運進核心區，花了整整一周時間，一個人用自製的夾具將它們精準對位，然後在接口處，將之前封存著黑盒子的那個銅錠小心澆鑄進去，完成了最關鍵的冶金連接。
最後，又是無數個小時的打磨，才讓接口處變得和整個柱身一樣平滑，看不出絲毫拚接的痕跡。”
六米長的實心銅柱，靠人力根本搬不動，周開飛是用了小型移動龍門吊，才把它準確安放到支架卡槽裡，再用特製夾具從多個方向死死固定。
未來上料時，工人隻需將料架推入導軌到位，將料架用銅杆連接件，與這根貫穿艙體中心的六米銅柱緊密連接。
重新設計的料架，加上刀具，每個都超過60公斤，一個人絕對乾不了這活兒。
這套設計，意味著未來上下料時，必須讓經過嚴格挑選和培訓的工人進入核心區操作液壓設備。
核心秘密——那根作為唯一冷源的銅柱——將被永久固定，工人接觸的隻是“接口”，就像電工插拔電源線，卻不知道電廠發電機具體什麼樣。
這根銅柱，和裡麵封著的東西，隻要他不說，就冇人能真正弄明白。
哪怕是真正懂行的工人，也隻會覺得老板對溫度均勻性有變態要求，所以用了這麼粗這麼長的銅芯來導熱。
周開飛走到物料緩衝區，推開沉重的隔離門。
外麵整齊碼放著二十個全新的、裝滿工業刀胚的沉重新料架，每個料架900片，一共是18,000片。
厚重的隔離門被周開飛從內側拉開。門外，站著五個事先挑好的工人，都是廠裡的老人。
“都進來吧。”周開飛側身讓開，聲音在空曠的百米空間裡顯得有些乾澀。
五個膀大腰圓的工人魚貫而入，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他們被眼前的景象鎮了一下——八米長的銀灰色巨物橫臥中央，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新設備特有的金屬和油脂氣味，還有地下循環係統運轉時低沉的嗡鳴。
……
周開飛就站在那兒，看著。看著陌生的、帶著車間裡機油和汗味氣息的工人，在他視為絕對禁地的空間裡走動，操作，觸碰那些與他最大秘密直接相連的接口。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攪。
可以是鬆了一口氣——這套設計看來可行，產能瓶頸終於有解了；
也可以是更深的不安和警惕——秘密的邊界，從物理隔絕，變成了依賴“紀律”和“無知”來維護；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領地被迫分享的煩躁。
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出聲糾正一下角度，或者提醒某個接口需要再確認。
最後一個料架就位。
“可以了。”周開飛開口，“出去吧。門帶上。”
五個工人依言退出，最後一個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離門。“哢噠”一聲輕響，內鎖落下。
一百平米的核心區，隻剩下他一個人，和眼前這個吞下了二十個料架、一萬八千片刀胚的龐然大物。
周開飛在原地站了幾秒，像是要重新確認這個空間的“所有權”。然後，他走到艙門前。
新艙門是電動的，密封結構更複雜。他按下控製麵板上的按鈕，厚重的合金門在液壓驅動下，平穩無聲地合攏。
“冷卻單元，激活。”他在心裡默念。
……
還要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