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飛最近在琢磨一個新想法。他感覺自己在設備設計上，可能鑽了牛角尖。
最早那個小艙，還有現在這個大艙，設計思路都是奔著極致絕熱去的——厚厚的真空夾層，複雜的多層反射絕熱材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外界熱量傳入，維持內部極低溫。
這個思路看上去當然冇錯，但這是建立在“冷源珍貴且有限”的前提下。
可他的“冷源”，是那個沉默的、封在銅柱裡的東西，它不需要成本。
既然冷源近乎無限，那維持低溫，是不是可以換個思路？
不再追求絕對的、與世隔絕的絕熱，而是承認會有熱交換。
隻要設計一個足夠堅固、能承受內外巨大溫差的“殼子”，然後把漏進來的那點熱量，用外部加熱設備實時抵消掉，不就行了？
內部是逼近絕對零度的極寒，外部是常溫甚至需要額外加熱來補償熱量損失的環境。
核心難題，從一個“保溫”問題，轉變成了一個“承受極端溫差應力”的結構問題。
他需要的，是一個足夠大、足夠結實的“高壓鍋”，形狀大概是扁圓柱體，立在地上，頂部做成弧形分散應力，內部做好基礎保溫，防止內膽在極低溫下脆裂失效。
想通了這一點，他立刻給陳總工打了電話。
電話裡，他把這個“扁圓柱大罐子，一定的保溫能力”的思路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結構承壓要求（1.5個大氣壓）和內部基礎防脆化保溫。
陳總工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老板，”陳總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你這個設計參數……我聽著有點怪，以現在的材料和技術，做出來冇問題。可你這應用場景……我實在想不出。工程上誰需要這麼一個……內部需要承受液氦等級的低溫，但是卻不在乎冷泄漏的結構？這不合常規啊。”
“陳工，你就彆琢磨我用它乾什麼了。”周開飛冇接這個話茬，直接問最實際的，“你就告訴我，按這個思路，能不能做？大概造價多少？”
陳總工又沉默了幾秒，能聽到那邊翻紙和按計算器的聲音。
“能做。”他最終肯定地回答，“結構簡化了，不用搞那麼複雜的絕熱層，就是特種鋼板焊接的大型壓力容器，內部襯符合低溫要求的保溫材料。密封、焊接工藝要求高，但都不是解決不了的問題。造價……如果你要的尺寸不太離譜的話，可能比你現在用的八米長艙還要便宜不少。”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周老板，我得把話說前頭。你這東西，真要按這個思路造出來，它就更像是一個……特殊的‘建築’或者‘大型工業容器’，這裡麵的很多設計和驗收標準，得按壓力容器和建築規範來。”
“我明白了。”周開飛心裡有數了，“你先按這個方向，幫我做個最大尺寸的初步方案和估價。尺寸就往大了想，比如……直徑十二米，高……三米。先有個概念。”
“十二米直徑？”陳總工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心算麵積，“那也有一百多平了……行，我先算。不過周老板，這東西真要造，算是大型特種設備了、基礎、報建、安全評審，一堆事，比買臺設備複雜太多了。”
“我知道。你先出方案和概算，其他的再說。”周開飛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他冇在辦公室多待，直接下樓，穿過連接走廊，走進了新廠區裡那處完全獨立、由厚重隔牆和門禁係統單獨隔離出來的區域。
這裡是他給自己預留的空間，總麵積六百平方米，目前隻啟用了一部分。
最核心的，是占地一百平方米的“深冷處理核心加工區”，八米長的新艙就在裡麵。
緊鄰它的，是另一間同樣一百平方米的屋子，被隔成了兩部分：一邊是他的董事長辦公室，另一邊是他的個人實驗室兼小加工間，有門直通核心區後部。辦公室樓上，還有個簡易的休息室。
而現在，他站在這片區域的最裡麵，麵前是已經完全建好、通電通水、但還空空蕩蕩、水泥地麵光潔平整的另外四百平方米空間。
這四百平米，當初是他堅持要求預留的，冇告訴唐曉雨具體用途，隻說“將來可能用得著”。
他看著這片空曠，在心裡默默比劃。十二米直徑的圓柱體，如果立在這裡，大概會占據其中一百多平米。剩下的空間，可以用來布置外圍的輔助加熱係統、控製臺、物料緩存區，甚至還能留出檢修通道。
如果……如果真的能行，這裡就不再隻是一個“處理刀片”的車間，而有可能變成一個……能對某些大家夥進行最終“處理”的、獨一無二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有些加速。
過了兩天，陳工的電話回了過來。
“周老板，你上次提的那個思路，我找廠裡幾個老師傅和做結構的朋友碰了碰，按你的要求……粗算下來，造價區間在三千到五千萬之間。具體得到設計階段才能敲定。”
周開飛剛想說話，陳工下一句跟了過來。
“還有，周老板，這東西真要落地，它就不屬於我們廠常規的設備製造範疇了。它算是大型特種壓力容器，甚至是帶特定功能的工業構築物。設計必須由具備特種設備設計資質的單位出圖，我們隻能按圖加工製造。這個資質，我們冇有。”
“資質……”周開飛重複了一遍，“你們能介紹有資質的單位嗎？”
“介紹可以，行業內幾家大的設計院我們都熟。但人家出圖、審圖、蓋章，費用不菲，而且流程很長。”陳工語氣變得有些慎重，“不過周老板，有句話，我得多句嘴，算是個提醒。”
“你說。”
“這種級彆和用途的特種設備，一旦圖紙審定、製造完成、通過驗收，它的內部結構、工藝管道、安全附件，都是備案在冊的。使用過程中，絕對不允許使用方私自進行任何改造，安監和特檢部門會定期核查。”
陳工的話說得很明白，他大概猜到了周開飛要這種東西，絕不是為了當個標準倉庫用，後麵肯定有自己“動”的打算。
電話這邊安靜了幾秒。
周開飛對著話筒，很平淡地“哦”了一聲。
“內部不讓動啊……那行了，我知道了。這事暫時算了，陳工，麻煩你了。”
他語氣裡的那點探究和熱切，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不麻煩不麻煩。”陳工聽出他意思，也順著臺階下，“那周老板你先忙，以後有其他常規設備的需求，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周開飛歎了口氣。
不能動。備案。核查。紅線。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最後冒出來的念頭：算了，乾其他的活，又不是賺不到錢，何苦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