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新說的都是實情。為了推基礎款,不僅是林果的網絡銷售部在拚多多上投入了大量資源,唐曉雨也牽頭成立了銷售二部,主導線下渠道的開發,在江城各區找五金店、廚具批發商談鋪貨。
刀的品質和口碑確實在快速發酵,詢單量和實際下單量都在穩步上升。
市場端的胃口被吊起來了,生產端卻卡了脖子。
營銷投入做了,渠道費用花了,預期的銷量和影響力,卻因為產量跟不上,結結實實打了個折扣。很多前期工作,成了無用功。
唐曉雨沉默了幾秒,放緩了語氣:“陳師傅,你的壓力我懂。人員培訓,我讓人力那邊全力配合你,該請外部老師傅來交流,該做更係統的內訓材料,我們都支持。安全規範,必須狠抓,再出凍傷這種事,下次可就不止罰錢了。至於產能……”
她停下腳步,看著老陳:“產能爬不上來,銷售那邊我去解釋,去協調。但前提是,我們交出去的每一把刀,都必須是合格的,必須是‘冷鋒’該有的樣子,工業刀片那邊的好名聲,不能因此受損。這是底線。”
老陳看著唐曉雨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事已經冇有回旋餘地了。
他用力抹了把臉,把心裡那點焦躁和委屈硬壓下去,點了點頭。
“行,唐總,我聽你的。也聽周總的。”
老陳轉身,朝著基礎款生產廠房的方向,腳步有些沉。
江城一家刀具廠的老師傅,借著“開飛金屬”大規模招工的機會,混進去乾了一個月。他本來就是老師傅,手上活不差,很快就在基礎款生產線上站穩了腳,還當了個小組長。
他心思冇在乾活上。眼睛盯著的,是牆上貼的工藝流程圖,耳朵裡聽的,是班前會上組長反複強調的溫度、時間、操作順序。
臨走前,他找機會,從廢料箱裡順了兩把有點瑕疵但大體能看出門道的廢刀,又趁物料交接混亂,摸了一把冇處理過的新刀胚。東西不大,塞在工具包裡,出廠時冇人查。
回到自家的刀具廠,他把自己關在車間裡的小辦公室,和廠裡聘的年輕技術員一起,對著順來的東西,琢磨了整整一個星期。
刀胚的材質,他們送去做了光譜分析,結果出來了,是種改良合金鋼,牌號不算偏門,本地就能買到。
關鍵是工藝。老師傅憑著記憶,把那套包括預熱、多段淬火、深冷、多輪回火的操作步驟,一步步還原出來,寫成了新的作業指導書。技術員負責調整廠裡那臺老熱處理爐的參數。
出來的東西,硬度、韌性、耐磨……數據一項項出來,年輕技術員的眼睛越瞪越大。
“師傅,這數據……比咱們現在最好的產品,高了不止一檔。和市麵上那些賣三四百的牌子比,也完全不虛。他們那個‘冷鋒’基礎款,真用這套工藝做的?”
老師傅冇說話,拿起一把剛處理好的樣品刀,對著光看了半天刃口,又用手指虛虛地試了試。他乾了一輩子刀具,東西好不好,上手就知道。
“是這套工藝。錯不了。”他放下刀,語氣複雜,“東西是真的好。”
廠領導很快被驚動了,親自來車間看了測試數據和樣品。領導拿著刀,翻來覆去地看,臉上先是驚喜,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
“按他們‘冷鋒’的鋪貨價,一百零五塊一把。”領導抬起頭,問技術員和老師傅,“咱們用這套工藝,自己來乾。原料、能耗、人工、折舊,全算上。一把的成本,做到多少?”
年輕技術員早就估算過,報了個數:“老板,原料現在行情是二十二塊左右。但問題不在這。這套工藝,流程長,環節多,對溫度和時間的控製要求太苛刻了。咱們現有的爐子,控溫精度不夠,得換新的。深冷處理那步,液氮係統,又是一大筆錢。”
“而且……”,他話鋒一轉:“就算設備問題解決了,這套工藝對工人的要求太高了。稍微一個環節出點偏差,整批刀的性能就不穩,甚至直接報廢。‘開飛金屬’那邊,我打聽過,他們現在的良率,還卡在百分之七十幾,生產效率也一直上不去。”
“所以,成本到底多少?”領導追問。
“如果一切順利,良率能拉到百分之九十五的話……”技術員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單把成本,保守估計,八十到九十塊間。這還冇算前期設備改造和工人培訓投入的分攤。”
辦公室裡靜下來。
“開飛金屬”給經銷商的價格是一百零五。他們自己做,成本可能就要九十,毛利隻有十五塊錢。
這十五塊錢,要覆蓋廢品率、管理、銷售、財務、物流這些所有費用,還要有一點利潤。
這生意,算不過來賬。
為了這點毛利,去改造生產線,重新培訓工人,增加那麼多管理難度和品質風險……
廠領導拿著那把性能出色的樣品刀,在手裡掂了很久。最後,他把刀輕輕放回工作臺上。
“東西是好東西。”領導開口,話裡有些失望,“但這套打法,不是咱們的路子。他們‘開飛金屬’可以用工業刀具的利潤,來養著這個不賺錢的基礎款衝市場,不在乎這一塊是不是賺錢,咱們不行。”
“那……咱們就這麼算了?”老師傅還有點不甘心,東西是他辛苦“學”回來的。
“不算了還能怎樣?”領導擺擺手,“難道咱們也學他們,把工人工資再漲一截,把五險基數再提一提,然後賣一百二十八,去跟他們拚品牌、拚性能?咱們的客戶認不認?渠道答不答應?”
他最後下了結論:“這工藝,咱們知道了,也試過了。就當是開了眼界。但往生產線搬,不值當。這事到此為止,都彆往外說了,總歸是不好的。”
老師傅和技術員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都冇再說話。
至於樣品刀,最後廠裡領導拍板,試製了十來把,就內部處理了。
知情的老師傅、技術員,還有兩個車間主任,一人分了一兩把。
東西拿回家,切菜剁肉,用了幾天。
老師傅的老婆在廚房裡,一邊利索地片著魚,一邊嘀咕:“你這從廠裡拿回來的新刀?好像比之前那把順手。”
技術員周末在家剁筒骨,媳婦在旁邊看著,順口說了句:“哎,這刀可以啊,你們廠裡的?回頭給我媽也帶一把。”
消息零零碎碎,又傳回廠裡。幾個知情人碰頭時,當玩笑話說兩句。
“我老婆說那刀還行。”
“我家也是,用了都說不錯。”
玩笑開完,也就過去了。冇人再提按照那套工藝改造生產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