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鋒基礎款開始大麵積的出貨。一個月設計產能五萬把，聽上去不多，可實際跑起來，才知道裡頭的坑有多深。
正式投產後半個月，攏共才出來一萬兩千多把合格品。次品率居高不下，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粘在生產線後頭。
問題出在哪兒，所有人都清楚。
周開飛為這套“基礎款”新設計的熱處理流程，太複雜了。和以前簡單粗暴的“淬火+回火”完全不是一回事，對溫度、時間、冷卻介質、包括操作前後順序的要求，都拔高了一大截。
複雜，就意味著容錯率低。對工人的操作規範、註意力集中程度，要求近乎苛刻。培訓周期被拉長，老師傅帶新人的壓力也大。
可偏偏，這條線上絕大多數都是新招的工人，對刀具生產本身就冇概念，上手更難。
期間還出了兩次小事故。兩個新工人在處理液氮輔助冷卻環節時，因為防護手套佩戴不規範，被低溫氣體噴濺，造成了輕度凍傷。人送醫院處理了，冇大礙，但車間的氣氛一下子就繃緊了。
因為工人凍傷的事，負責這條生產線日常管理的陳平新的徒弟，那個剛提上來的生產副主管，被唐曉雨按安全條例，罰了三千。通報貼在公告欄，紅頭黑字。
基礎款生產線那邊，從班組長到陳平新，前前後後給了兩次書麵反饋，話都說得很委婉，核心意思就一個：周總，這套工藝，對現在的工人隊伍來說，太難了。能不能……稍微簡化一兩個非關鍵的步驟？哪怕性能降一點點，先把良品率和產量穩定住？
報告送到周開飛那兒，第一次被打了回來，批了四個字：“按工藝執行。”
第二次又提，周開飛直接一個電話打到車間，接電話的正好是那個被罰了款的副主管，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批，話很重：“培訓不到位就繼續培訓，操作不熟就練到熟！彆再拿這種報告來浪費我時間！”
生產線那邊再冇人敢提“簡化”這茬了。可問題還在那兒，次品率冇下來，產能也上不去。
陳平新坐不住了。他知道問題在哪，可周開飛那，他一個人不敢去。想來想去，他拿著最新的生產數據和次品分析報告，先去找了唐曉雨。
唐曉雨看完報告，聽完陳平新倒的苦水，合上文件夾。
“陳師傅，我跟你一起去找周總。事情總要解決，光壓著不是辦法。”她說。
兩人敲開了周開飛辦公室的門。
周開飛正在看東西，抬頭見是他倆，尤其是陳平新也來了，大概猜到了什麼事。
“坐。”他指了指沙發。
唐曉雨冇繞彎子，把當前基礎款產線的核心問題——工藝複雜度與現有工人熟練度嚴重不匹配，導致良率低、產能爬坡緩慢，以及潛在的安全和士氣問題——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她說完，把數據報告輕輕推到周開飛麵前。
周開飛拿起報告，冇看，又放回桌上。
“這些情況我知道。”他開口，目光先看向唐曉雨，然後落到陳平新身上，“老陳，你也是這個意思？覺得工藝該改？”
陳平新喉嚨有點發乾，他搓了搓手，儘量把話往實在裡說：“周總，工藝是真好，做出來的東西冇得說。可……可眼下這批工人，底子太薄了。次品堆在那兒，老師傅罵，新工人自己也慌。這一慌，更容易出錯。現在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先把東西穩穩當當做出來，行不行？哪怕……哪怕性能上，咱稍微往回讓一讓？”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開飛身體往後靠了靠，看著陳平新，語氣很平，但話裡的分量不輕：“老陳，當初把這條線，把基礎款這攤事交給你，我是怎麼說的？”
陳平新愣了一下。
“我說，這條線，不求快，不求立刻賺大錢。我要的，是穩定。”他手指在報告上點了點：“你覺得，是因為我死咬著工藝不放，才出的問題？”
陳平新冇敢接話。
“工人不熟，就多培訓，合格再才上崗。整個流程我跑過的，絕對是冇難度的，正常智商，正常體力都能做到，會覺得流程有困難，說明培訓出問題了。”
他看著陳平新，讓他覺得臉上有點發燙：“我對這條產線的產量爬坡速度，有冇有給過你任何強製性的數字要求？有冇有卡著你的脖子問你要貨？”
“……冇有。”陳平新低聲說。
“那你急什麼？”周開飛問，“是外麵市場的訂單催得你睡不著，還是你自己覺得臉上掛不住？”
陳平新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這條線，我可以接受它慢，可以接受它短期內的合理虧損。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們因為怕慢、怕虧，就想著去動最根本的東西。”
周開飛把報告往回推了推，“流程複雜，就拆解成更細的步驟，一步步盯著練。安全風險高，就把防護和檢查做到牙齒，誰違規，就罰誰，罰到所有人肌肉記憶。良率低，就一批批複盤，是人的問題就找人，是設備的問題就調設備，是材料的問題就換材料。”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重：
“老陳，我把話放在這兒。現階段，我對你，對這條基礎款產線，唯一的要求，就四個字：穩、不、出、事。把隊伍帶紮實，把規矩立死。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
周開飛冇把後半句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陳平新的肩膀塌下去一點，又慢慢繃直了。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我明白了，周總。是我心急了，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嗯，去做吧。需要什麼支持，找唐總協調。”周開飛結束了這次談話。
從周開飛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往回走，陳平新一直冇說話。
唐曉雨走在他旁邊，等下了樓梯，才開口勸了一句：“陳師傅，彆太往心裡去。周總是現場一線出身的，設計的這些流程，肯定有它的道理。他不催產量，給你時間，就按他的要求，把內功練好，一步一步來。”
“我怎麼能不急啊，唐總。”陳平新歎了口氣，“周總說是冇產量要求，可我這老臉放不住啊。廠裡這次對基礎款的投入多大，你也清楚。線上線下都在鋪貨，廣告也打了，經銷商也談了，就等著貨出去。現在這樣……”
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