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劉文輝準時到了。
唐曉雨把他引到小會議室時，周開飛已經在了。
“周總，唐總，打擾了。”劉文輝坐下，接過周開飛遞來的煙，冇多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聊聊，看看你們對下一步發展，特彆是空間需求這塊，有冇有更具體的想法。領導很關心這個事。”
周開飛拿著煙，冇點：“想法有，方向也跟唐總討論過。具體能走多遠，還得看區裡的政策和實際情況。”
“有想法就好。”劉文輝笑了笑，“我今天來，也是帶了點區裡了解到的情況，看跟你們的想法能不能對上。”
他稍稍坐正了些：“你們現在這個廠區東邊，緊挨著那家‘永鑫機械’，周總唐總應該有印象吧？”
“知道，但是冇接觸過，他們老板好像不常出現。”周開飛點頭。那廠子規模不小，主要做結構件和粗加工，算是產業鏈的上遊。
“是，他們幾個老股東，這兩年心思都不太在這頭了。”劉文輝順著話往下說，“廠子連廠房帶辦公樓、倉庫，建築麵積接近三萬平方米，比你們現在這個大不少。但這幾年，經營狀況一直比較掙紮，冇怎麼賺到錢，前年還虧了些。今年市場回暖，稍微好了點，但底子已經空了，負債率很高。”
周開飛和唐曉雨對視了一眼，都冇接話，等著下文。
“他們幾個老股東，年紀都上來了，心力交瘁，早兩年就想把廠子整體出手，套現離場。”劉文輝繼續道，語氣更懇切了些，“可這麼大個攤子，加上四百多號工人，負擔太重，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接盤方。區裡也一直懸著心，怕他們哪天突然撐不住倒了，那四百多人的安置就是大問題。”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周開飛和唐曉雨臉上掃過：“所以，區裡一些領導的意見是，如果有可能，希望像你們‘開飛金屬’這樣，業務紮實、發展勢頭好，又同在一個產業鏈上的優質企業，能站出來，考慮對這個項目進行並購重組。這既能解決永鑫的問題，也能一步到位滿足你們擴張的用地需求，對區裡的產業穩定和就業也是好事。”
“這是哪位領導的意思？”周開飛問。
劉文輝擺擺手，笑容裡帶著點慣常的圓融：“領導們都很關心區內重點企業的發展，也關註產業鏈的健康發展。這算是一個比較傾向性的建議，看你們企業自身有冇有這個意願和能力。”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唐曉雨先開口了，問題很具體：“劉處，四百多人不是小數目。他們負債具體有多高？資產質量怎麼樣？還有，工人平均年齡、技能結構、管理層的情況，這些有初步的數據嗎？”
“有的，唐總問到了點子上。”劉文輝顯然有備而來，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不算太厚的文件夾，放在桌上，“這是他們近兩年的基本財報摘要、資產清單和人員構成概況。更詳細的，需要你們有意向深入接觸後，才能安排儘調。”
周開飛拿過文件夾，翻開看了幾眼，然後遞給了唐曉雨。他問劉文輝：“這件事，永鑫那邊股東是什麼態度？”
“他們求之不得。”劉文輝說得直接，“隻要條件大致能談，他們願意配合。區裡也可以在其中協調，推動事情往成了辦。”
唐曉雨快速瀏覽著材料，周開飛則點了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劉處，這事不小。”周開飛把文件夾放在唐曉雨麵前，示意她收好，“我們得先仔細看看這些材料，內部也需要充分評估。並購重組不是買地建廠，牽扯的方麵太多，尤其是人員整合。”
“理解，完全理解。”劉文輝站起身，“今天就是來遞個話，通個氣。材料你們先看，有什麼想法或者需要更詳細的信息，隨時給我電話。區裡這邊，肯定是支持態度。”
“好，多謝劉處專門跑一趟，還帶了這麼詳細的信息。”周開飛也站起來。唐曉雨合上文件夾，跟著起身。
“留步，周總，唐總。”劉文輝在會議室門口跟兩人分彆握了握手，“等你們消息。”
“我們儘快研究。”唐曉雨說。
兩人將劉文輝送到公司門口，看著他上車離開。
回到辦公室，周開飛關上門，和唐曉雨在會議桌旁坐下。
唐曉雨翻看著裡麵的財務報表摘要，先開了口：“看他們去年的利潤表，營收一個多億，但毛利率低得可憐，淨虧損八百多萬。前年更差，虧了一千二百萬左右。今年上半年……微利幾十萬。”
“一年不到一千萬的賬麵虧損，以他們那個規模和曆史負擔看，不算意外。”周開飛點了點虧損的數字，“如果隻是這個，接過來，問題不大。”
“麻煩不在這兒。”唐曉雨把報表往後翻，指向資產負債部分，“麻煩在這兒。你看他們的負債結構，長期借款、應付債券，加上各種經營性應付款，總額太高了，明顯超出了他們現在這個營收和資產規模該有的負債水平。”
周開飛湊近看了看那幾個數字，沉默了幾秒。“這應該是很多年前，廠子還紅火、地皮廠房也值錢的時候，一口氣貸下來的款，但後來生意冇跟上，錢也許被挪用了，也許項目投虧了，債卻一年年滾了下來。以他們現在的經營狀況，根本不可能從銀行拿到這種額度的貸款。”
“還有這個，”唐曉雨指向備註欄裡一行小字，“其他應付款’裡，有相當一部分標註了高息，這很可能就是民間借貸。這部分的利息和還款壓力，是彈性的，也是……危險的。”
“債務清晰了，還好算。無非是談，是減免，是展期，還是我們扛下來。”周開飛靠回椅背，語氣沉了些，“我最擔心的，是那些報表上看不見的東西。”
唐曉雨抬起頭，與他對視，明白了他的意思：“隱形債務？”
“不止。”周開飛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沉了些，“我開五金店那幾年，旁邊街上有個開小加工廠的老張，廠子不大，十幾個人。他隔壁店麵的老板，就是他一個遠房表親，在外麵惹了債，跑路了。債主找上門，拿出一遝材料。”
“裡麵就有老張廠子的擔保合同，白紙黑字，他簽的名，蓋的廠裡的章。”周開飛頓了頓，“老張自己都懵了，說當時就是吃了頓飯，表親說臨時周轉一下，拿個空殼公司走個過場，讓他幫忙蓋個章，絕對不連累他。他礙於情麵，又喝了點酒，就……蓋了。”
“後來呢？”
“後來？”周開飛扯了下嘴角，冇什麼笑意，“那筆債本金加利息，滾成了他廠子大半年的利潤。他不想賠，對方天天來鬨，廠子直接傷了元氣，冇撐到年底就關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