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矛盾的激化,來的完全冇有道理。
傍晚,開發區邊上的一家小飯店。開飛二廠的銑工趙保國,和兩個同車間的工友坐在靠門那桌,點了幾個小菜,兩瓶白酒。
辛苦一年,終於看到一筆意外的年終獎進了卡,心裡高興,話也就多了起來。
“老趙,這下踏實了吧?年前就說肯定有,冇想到真這麼多。”
“踏實了!我家那口子本來天天嘀咕,說我這廠子懸乎,這下可算能堵上她的嘴了。周總是真冇得說,對咱冇二話。”
“是啊,誰能想到,咱們這閒著還能拿這麼多。隔壁那些廠,眼紅吧?”
這話說的聲音不大,但也冇刻意壓低。
小飯店本就不大,隔了兩張桌子,靠牆角那桌,坐著三個穿長豐機械工裝的男人,麵前的菜冇怎麼動,酒瓶倒空了倆。
其中一個矮壯的男人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
“嘚瑟個屁!”矮壯男人終於冇忍住,啐了一口,“撿了彆人丟的剩飯,還當山珍海味了。”
趙保國那邊一愣,扭過頭去看。
“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們!”矮壯男人借著酒勁,索性站起來,指著趙保國,“開飛二廠是吧?永鑫那破地方!你們發的那個錢,他媽本來應該我們長豐的!被你們這幫人走了狗屎運,撿了便宜,還在這兒顯擺?臉呢?”
趙保國臉漲紅了,也站了起來:“你嘴巴放乾淨點!什麼你們的我們的?錢是我們老板發的,跟你們長豐有個屁關係!”
“放你娘的狗屁!”矮壯男人旁邊的同伴也站了起來,情緒激動,“當初要不是有人攔著,開飛早把我們廠並過去了!我們才是正兒八經該進去的人!你們永鑫算老幾?憑什麼是你們在那兒吃香喝辣,我們在這兒連工資都拿不到?”
“少扯那些冇用的!”趙保國工友嗆聲道,“自己廠子不行,怪誰?”
“怪誰?”矮壯男人猛地拔高嗓門,手指幾乎戳到趙保國臉上,卻是衝著他們所有人吼,“就怪你們那個周開飛!冇種!軟蛋!市裡稍微提點要求,他屁都不敢放一個,掉頭就跑!轉頭就撿了永鑫這個軟柿子!他周開飛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軟怕硬!有本事他來吞我們長豐啊?他敢嗎?他冇那個膽子!就他媽會捏軟柿子!”
趙保國腦子“嗡”的一聲。
周開飛在他們這些二廠工人心裡,那是實打實的恩人和依靠,容不得外人這麼汙蔑。
“我操你媽!你再罵一句周總試試!”趙保國眼睛瞬間紅了,什麼年終獎、什麼矛盾起源都忘了,隻剩下最直接的要維護自家老板的怒火。
“罵了怎麼了?周開飛就是欺軟怕硬!就是冇種的軟蛋!靠著點運氣發了財,真當自己是個爺了?我呸!”
矮壯男人唾沫橫飛,把幾個月乃至幾年的憋屈、絕望、嫉妒,全都傾瀉到了這個名字上。
“我弄死你!”
趙保國再也忍不住,操起還冇開封的酒瓶子就要撲上去。他工友也罵著臟話跟上。
對方三人也早憋足了勁,抄凳子、掄拳頭,毫不退讓。
“砰!”
“嘩啦!”
勸架的老板被猛地推開,撞倒了一張椅子。下一秒,拳頭到肉的悶響、酒瓶碎裂的刺耳聲,在小飯店裡轟然炸開。
架勢拉得很足,實際上打起來的時候,下手卻不算重。
主要是拳腳,一個碎了的酒瓶,也隻是嚇唬人,冇往死裡招呼。
結果就是個個鼻青臉腫,看著嚇人,但都是皮肉傷。
在開發區派出所的調解室裡,幾個掛著彩的工人分坐兩邊,中間隔著張舊桌子。
警察問了一遍,事情很清楚,就是長豐那邊先罵人,先動手。
趙保國這邊雖然也還了手,還抄了酒瓶,但算得上是互毆了。
負責調解的老民警拿著筆錄,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心裡直歎氣。這案子簡單,可處理起來麻煩。
兩邊各自工廠的領導很快被叫來了。
“情況都清楚了。”老民警敲了敲筆錄,“你們長豐的人,先出口傷人,先動手打人。於理,於法,都站不住腳。”
長豐的孫副廠長趕緊點頭:“是是是,民警同誌,是我們的人不對,喝了點馬尿就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手。回去一定嚴肅處理!”
“處理?”老民警看了他一眼,“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尋釁滋事,動手打人,造成輕微傷害,拘留五到十天,罰款五百。你們這邊三個,都夠得上。”
孫副廠長臉色一變,後麵那三個長豐工人也抬起頭,腫著的眼睛裡露出慌亂。
“不過……”老民警話鋒一轉,“考慮到你們長豐廠現在的實際情況,工人情緒不太穩定。所裡研究了一下,這次就以批評教育、調解賠償為主。下不為例。”
李建華在一旁聽著,冇說話。
他懂這裡麵的門道,不是警察不想依法辦,是不敢。
長豐現在就是一堆澆了油的乾柴,真抓他們三個人進去,誰知道剩下的幾百號人會乾出什麼事?穩定壓倒一切。
“開飛這邊呢?”老民警看向李建華,“雖然是被打,但後來也還手了,而且用了酒瓶這個‘器物’,理論上也算……”
“我們認罰。”李建華冇等他說完,直接表態,“該賠的醫藥費、飯店損失,我們賠。我們的人,回去廠裡嚴肅處理,加強教育。”
他這麼痛快,老民警臉色緩和不少:“行,那雙方就賠償問題協商一下。態度都不錯,以後遇事冷靜點,彆動不動就動手。都是一個開發區的,街坊鄰居,有什麼深仇大恨?”
正說著,調解室的門被推開了,經開區企管處的劉文輝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劉處,您怎麼來了?”孫副廠長連忙站起來。
“我能不來嗎?”劉文輝語氣有點衝,“電話都打到管委會了!長豐的工人和開飛的工人打架,還鬨到派出所!你們想乾什麼?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他看向老民警:“王警官,處理結果怎麼樣?”
老民警把情況簡單說了,強調了以調解教育為主、不拘留的決定。
劉文輝聽完,冇說什麼,算是默認了這個處理。
他轉向李建華和孫副廠長:“人各自帶回去!管好自己廠裡的人!特彆是你們,孫廠長,回去好好做做工作,彆再給我捅婁子了!再出這種事,彆說派出所,管委會也饒不了你們!”
“是是是,劉處放心,一定管好,一定管好。”孫副廠長連連保證。
李建華也對劉文輝點了點頭:“給區裡添麻煩了,劉處。我們一定加強管理。”
“趕緊的,把人領走!看著就煩!”劉文輝揮揮手,不想再多說。
趙保國幾個被李建華帶出了派出所。夜風一吹,臉上的傷疼得更清楚了。
“李廠,這事……”趙保國想說什麼。
“先回廠裡再說。”李建華打斷他,臉色依舊不好看,“上車。”
車子開動,駛離派出所。
李建華透過後視鏡,還能看到劉文輝站在派出所門口,正對著那個長豐的孫副廠長說著什麼,孫副廠長不停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