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會通知裡，周開飛的名字在名單裡，排在最後一位。
這事在區裡上報名單的時候，是有過一些波折的。
最初經開區報的名單裡，周開飛的名字在比較靠前的位置。材料送到市裡，劉分管看了，拿著筆，在“開飛金屬”那欄後麵打了個問號。
“這家企業，去年增長確實很快，利潤也高。”劉分管在審核會上點了點材料，“但你們看它的業務構成，過於單一，幾乎完全依賴工業刀片這一個產品。抗風險能力怎麼樣？
而且，企業負責人年紀太輕，並購永鑫之後，在多元化拓展、產業鏈布局上，似乎冇有什麼新的、大的動作。這個‘優秀企業家’的稱號，不光看一時利潤，更要看綜合帶動能力和長遠發展潛力。我個人覺得，還需要再觀察觀察。”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
這個獎是他分管領域內的重要榮譽，他有一票否決權。周開飛的名字，眼看就要被拿掉。
名單在幾個相關部門流轉會簽，最後送到了鄭分管桌上。
他翻到經開區的名單頁，看到“開飛金屬”後麵那個用鉛筆寫的、淡淡的問號，和旁邊劉分管熟悉的字跡批註。
鄭分管拿起電話，撥通了秘書的電話。
“經開區這個優秀企業家名單，我看了。開飛金屬這家企業，去年增長率是不是全市製造業第一？”
秘書很快調取了數據：“是的，鄭分管，而且是斷崖式領先。另外，省工行前段時間下來調研，也專門去了他們廠，之後在係統內簡報裡把它列為了‘高成長性、重點關註的優質民營製造業客戶’，資信等級調到了很高。”
“嗯。”鄭分管應了一聲，沉吟片刻，“這樣，你把這個情況，形成一兩句補充意見，附在名單後麵。就事論事，隻談經濟數據和金融係統的認可。年輕企業家，有衝勁，成績也實實在在，該鼓勵的時候還是要鼓勵，這對營造我們市的創業氛圍有好處。”
“好的，鄭分管，我馬上辦。”
補充材料很快附了上去。在最終上會的版本裡，開飛金屬的備註欄裡，多了一行打印的小字：“該企業為本年度全市製造業增速最快企業，且獲省工行重點關註與最高資信評級。”
會議討論時，鄭分管在其他人發言後，簡單提了幾句：“經開區這家開飛金屬，雖然產品線看起來單一，但能在紅海市場裡做出這樣的利潤和增長，一定有它的獨到之處。
金融係統用真金白銀給的認可，比我們坐在辦公室裡判斷更直接。年輕，銳氣足，隻要引導得好，就是優勢。我建議可以保留，但位置可以往後放放，也算是一種穩妥的鼓勵。”
話說到這個地步，有理有據，又給了臺階，劉分管聽完，看了一眼那份補充材料，沉默了幾秒鐘，最終點了點頭：“鄭分管說的也有道理。那就按這個辦吧，名字保留，順序調整一下。”
於是，周開飛的名字留在了名單上，但落在了最後一位。
這些背後的過程，周開飛自然不知道。唐曉雨把會議通知和議程給他時，也隻說了讓他準時參加，註意著裝。
表彰會那天，周開飛穿了身合體的深色西裝。會場裡，前麵獲獎的企業家們一個個上臺，從領導手裡接過證書和獎杯，說著感謝的話。
輪到他的時候，流程也一樣。頒獎的領導是劉分管。
劉分管把證書遞到他手裡，握了握手，臉上是公式化的微笑：“周總，恭喜，繼續努力。”
“謝謝領導，一定努力。”周開飛接過證書，微微欠身，轉身走下臺。獎杯是一個水晶材質的多麵體，上麵刻著字，有點分量。
整個儀式時間不長，結束後有個簡短的茶歇。不少企業家圍著幾位市領導寒暄、合影。
周開飛不是太適應這種場合，冇往前湊，拿著證書和獎杯，走到休息區，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
“周總，恭喜啊。”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周開飛轉頭，看見農商行的胡副行長端著杯茶，笑著走了過來。
“胡行長，您也在。”周開飛忙站起身，在長豐收購案的時候，兩人接觸過幾次。
“坐坐，彆客氣。”胡副行長在他旁邊的沙發坐下，喝了口茶，像是隨口聊起，“剛才劉分管給你頒獎，我看你挺穩得住。”
“都是領導抬愛。”周開飛說。
胡副行長笑了笑，放下茶杯，聲音壓低：“周總，透個消息給你，你這個‘優秀企業家’，差點就冇評上。”
周開飛眉頭動了一下，身體稍微坐直了些：“哦？”
“報上去的名單，最初你排前麵。但到了上麵，有人覺得你們業務線單一，老板又太年輕，怕擔不起這個名頭，想拿掉。”胡副行長說得不緊不慢。
周開飛冇說話，臉上的表情認真了些。
“後來，是鄭分管在會上開了口。”胡副行長抬起眼，看向周開飛，“鄭分管說了，看企業不能光看表麵，得看實打實的增長和對地方的貢獻。你們廠去年那個增速，全市找不出第二家。他還特意提了，年輕是資本，應該多給予鼓勵。”
胡副行長說到這裡，觀察著周開飛的臉色：“鄭分管又提了省工行的對你們的資信評價，會上其他人也就冇再說什麼。最後名字保住了，就是順序調到了後麵。劉分管那邊，也點了頭。”
周開飛聽完，沉默了幾秒鐘，臉上露出恍然和感激混雜的神色，他輕輕吸了口氣，語氣誠懇：“原來是這樣……胡行長，多謝您告訴我這些。我真不知道背後還有這麼多關節。鄭分管……太關照了。”
他這話說得實在，之前鄭分管來廠裡調研，匆匆來去，他隻覺得是例行公事，冇想到對方會在這種關鍵時候，而且是在會上，替自己說話。
“鄭分管做事，講究個實事求是。”胡副行長語氣平常，“他認可的企業，肯定是各方麵都過硬。我也就是把聽到的跟你通個氣，讓你心裡有個數。以後啊，好好乾，彆辜負領導的期望。”
“我明白，胡行長。一定不辜負領導信任，也不會讓支持我們的金融機構失望。”周開飛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胡副行長今天過來，絕不隻是“通氣”那麼簡單。
“那就好。”胡副行長臉上笑容多了幾分真切，他站起身，拍了拍周開飛的肩膀，“行了，你坐，我那邊還有幾個朋友，過去打聲招呼。以後廠子裡有什麼需要，資金、政策，隨時溝通。”
“謝謝胡行長，您慢走。”
送走胡副行長，周開飛重新坐下，心裡的感覺和剛才領獎時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隻覺得是個榮譽，現在才掂量出裡麵的分量，企業大了，不再是自己隨心所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