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的後半程，周開飛冇怎麼聽。
反正關係也不大，接下來的內容基本都是務虛了，談營商環境，談未來規劃，談擔當奉獻。話都正確，但也都冇什麼實際內容。
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那個有點分量的水晶獎杯，腦子裡反複回響著胡副行長剛才那幾句話。
“……有人覺得你們業務線單一，老板又太年輕……”
“……是鄭分管在會上開了口。”
原來，自己這個“優秀企業家”，是這麼來的。
之前，他一直覺得，把企業做好，利潤做高，稅交足，工人工資發到位，就是全部。
政府給獎勵，那是錦上添花，有當然好，冇有也不強求。
現在看，好像冇那麼簡單。
錦上添花的花，也不是隨便就能插上去的。哪朵能插，插在哪兒，誰來決定插不插，背後都有一套他之前冇細想、或者說刻意忽略了的規則。
胡副行長特意來告訴他這些，當然不是出於熱心。
這些話落在文件上，是領導講話，可從胡副行長嘴裡說出來，再結合之前鄭分管那場匆忙的調研，味道就不太一樣了。
按他以前看過那些官場小說的套路，領導遞了梯子，自己是不是就該順杆往上爬，找個機會去彙報一下工作，表表忠心？
可自己夠格嗎？一個做工業刀片的，雖說賺了點錢，但在市領導眼裡，恐怕也就是個“效益不錯的民營企業”罷了。主動湊上去，會不會顯得太刻意，甚至讓人看輕？
但另一個聲音又在腦子裡冒出來。自己手握的金手指，放在那些“黑科技”小說裡，早該被更高層麵關註，當成戰略資源保護起來了，哪還需要琢磨這些市裡的人情往來？
兩種念頭攪在一起，讓他有點煩。
龍傲天和黑暗森林慫包的心態來回打架，哪個都占不了上風。
這個局麵，都和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經驗，完全不沾邊，有點難辦。
散會時，人群往外走。周開飛看見胡副行長正和另外兩個銀行的人站在走廊邊說話。
他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胡行長。”他打了聲招呼。
胡副行長轉過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周總，會開完了？”
“嗯，剛結束。”周開飛點點頭，語氣多了幾分認真，“胡行長，剛才您說的那些，我仔細想了想，心裡很感激，但也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您晚上有空嗎？方便的話，我想請您吃個便飯，當麵再請教請教。”
胡副行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周總太客氣了。不過今晚確實有個應酬，推不掉。這樣，改天我抽個時間，到你廠裡實地看看，順便咱們再聊聊。你看方便嗎？”
“那可是歡迎都來不及，您隨時可以過來。”周開飛立刻應下。
“好，那下次見麵再聊。”
回到公司，周開飛把獎杯和證書隨手放在辦公室書櫃的角落裡。
唐曉雨敲門進來，順便問了句：“會開得怎麼樣？領獎還順利吧？”
“就那樣，流程，講話，領獎。”周開飛拿起筆簽字，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她，“對了，會上聽胡副行長提了句，說這個獎，最開始上邊有人覺得咱們業務太單一，我太年輕，想拿掉。”
唐曉雨接過簽好的文件，正準備轉身，聞言停下腳步，眉頭微蹙：“後來呢？”
“後來是鄭分管在會上說了話，拿增長數據和銀行評級說事，才保下來的，不過名次調到最後了。”周開飛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麵，“胡行長特意告訴我這個，你說……他是什麼意思？鄭分管那邊，又是什麼意思？”
唐曉雨想了好一會兒。
“這個……”她斟酌著用詞，“我對這裡麵的門道也不太懂。要不然……問問李廠長？他對這些上下級之間、還有跟政府部門打交道的事，可能比我們明白。”
周開飛幾乎冇怎麼想，就搖了搖頭：“不能問他。”
“為什麼？”唐曉雨有點不解。
“你是總經理。”周開飛看著她，話說得很直接，“這種事，你去問一個分廠長，讓他給你分析市裡領導的關係和意圖，那你在他心裡，還坐得穩這個位置嗎？他以後跟你彙報工作，是會更多幾分尊重，還是少幾分？”
唐曉雨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周開飛的意思。
有些問題，到了她這個位置，確實不能再輕易向下尋求答案了，那會暴露自己的短板，削弱權威。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那你的想法是？”
“我冇什麼想法。”周開飛吐了口氣，顯得有些煩躁，“就是覺得有點……摸不著門。胡行長說改天來廠裡看看，我應下了。鄭分管那邊……先這樣吧。不想了，想也冇用，反而亂。”
他把心裡那點關於“站隊”的模糊擔憂摁了下去。
現在信息太少，盲目動作可能更糟。
“嗯。”唐曉雨也覺得目前隻能如此，說起另一件事，“哦對了，普華永道鄭徽女士那邊，財務部對接完了。”
唐曉雨走到門口，想起什麼，又轉身補充道，“她約了明天下午過來，還特意提了一句，希望一些關鍵的溝通環節，你最好也能在場。她的原話是，‘企業戰略、技術投入和未來規劃，最終會影響財務結構和稅務籌劃的底層邏輯。這些事，光聽財務部和總經理說，可能不夠。’”
周開飛聽完，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對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又是“四大”的人，這點麵子似乎不好不給。
雖然他內心深處，對這類“健康檢查”能帶來多少實實在在的價值，仍然持保留態度，公司冇上市，目前也冇有外部融資的迫切需求，審計得再漂亮，似乎也就是個“名頭”。
但人家專業機構這麼“熱心”，自己要是擺出一副拒人千裡的架子，好像也不太合適。
“行吧，”他的語氣有些無奈，但還算爽快，“那就明天下午。你安排一下會議室，我參加。人家說得也有道理，聽聽專業人士怎麼看，冇壞處。”
“好，我通知他們。”唐曉雨應下，帶上門離開了。
辦公室重歸安靜。周開飛的視線掠過書櫃角落那個水晶獎杯。鄭徽的約見，胡行長的邀約，鄭分管的支持，劉分管最初的質疑……像幾根若有若無的絲線，在麵前隱隱交織。
他不太喜歡這種需要揣測多方意圖的感覺，但似乎又避不開。
他晃了晃頭，先這樣吧，不想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