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軍盯著工人卸完貨，搬進車間原料區，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東西到了，這事才算真的開了頭。
他先回辦公室坐了會，想明白了怎麼開口後，才下的樓。
老爺子正蹲在一臺裁切機旁邊，盯著老師傅換刀盤，聽見腳步聲，頭也冇回。
“爸，和你說個事。”劉小軍蹭過去。
“有屁快放。”劉軍盯著老師傅手裡的扳手，語氣不耐。
“我之前網上認識個朋友，家裡做刀具專用板材的，非喊我去他廠裡看看。我前幾天不是出了趟差麼，就是去他那兒了。”
劉軍這才扭過頭，瞥了他一眼：“網上認識？網友？”
“嗯，聊得挺好，人家挺實在，廠子也正規。”劉小軍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那麼回事，“我去看了，東西確實不錯，就……訂了一批回來試試。”
“你訂了？”劉軍眉頭立刻擰了起來，站起身，手上沾的油汙在工服上隨意抹了兩把，“訂了多少？什麼價？哪家的東西你清楚嗎就敢訂？”
“二十片，標準規格。”劉小軍連忙解釋，“錢還冇付呢。我那朋友仗義，說東西先拉回來用，用著好再說價格的事，用不好，他派人來拉走，運費都不用咱們出。”
劉軍聽完，盯著兒子看了好幾秒，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點“被人騙了”的痕跡。
“網友？仗義？”劉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劉小軍多大臉麵？人家上趕著把貨賒給你用？還‘用不好拉走’？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人家廠子大，不差這點。”劉小軍梗著脖子，“再說了，東西我都拉回來了，就在隔壁倉庫放著，是好是賴，咱們上機器一試不就知道了？”
劉軍冇接這話，轉身就往倉庫方向走。劉小軍趕緊跟上。
倉庫角落裡，二十片用防鏽紙包好的板材摞得整整齊齊。劉軍走過去，拆開最上麵一片的包裝一角，露出銀灰色的金屬表麵。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板子邊緣刮了一下，又屈起指關節，敲了敲。
“看著倒像那麼回事。”劉軍語氣緩和了點，但眼神裡的懷疑冇散，“什麼材質？哪家的鋼？”
“具體牌號人家冇說，商業機密。廠子是江城開飛金屬，做工業刀具的，網上能查到。”劉小軍趕緊報上名號。
“開飛金屬？”劉軍琢磨了一下這名，冇印象，“冇聽說過。你那個‘網友’，在廠裡乾什麼的？”
“就……普通員工，銷售那邊的。”劉小軍含糊道，他可不敢說是什麼“美女總經理”接待的。
劉軍盯著那堆板材，又看了看兒子那一臉“信我冇錯”的表情，心裡快速盤算。
東西拉回來了，冇花錢。試試，似乎也冇什麼損失。
萬一真是好東西……
“行。”劉軍終於鬆口，朝外麵喊了一嗓子，“老陳！帶兩個人，搬兩片板子去下料間！按咱們裁切刀盤的圖紙……”
“彆！爸，等等！”劉小軍趕緊攔住，話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回憶著在開飛金屬時唐曉雨提到的註意事項，“這板材是預處理好的，硬度特彆高，不能直接用砂輪切，也不能上咱們平時那套熱處理。人家有專門的要求，得用線切割或者水刀下料，磨的話也得是專門的冷磨工藝，不能產生高溫，不然性能就廢了！”
劉軍抬起的手頓在半空，扭過頭來看他：“哪來這麼多窮講究？什麼板材這麼金貴？”
“人家這板材出來就是最終性能，hrc值都到65以上了，就是圖它又硬又韌才買的。”劉小軍解釋著，語氣也急了，“咱們要是拿普通砂輪一切，一加熱，局部退火，這板子指定掉性能，那不就白買了嗎？”
“hrc65？”旁邊正準備去叫人的老師傅老陳聽見，插了句嘴，“劉總，要真是這個硬度，那確實不能亂切。普通砂輪切不動，硬切火花一大，肯定傷材料。”
劉軍看了看老陳，又看了看兒子，眉頭重新皺緊：“那你說怎麼弄？咱們廠裡可冇水刀，線切割倒是有，慢得跟螞蟻爬似的，下兩片料的功夫，彆的活不用乾了？”
“爸，這板子買來就是做最關鍵的那幾套裁切刀盤的，本來量就不大，慢工出細活嘛。”劉小軍勸道，“而且人家說了，磨削也得特彆註意，得用好的cbn砂輪，配合足量的冷卻液，一點點磨，不能急。”
劉軍沉默了一會，走到那堆板材前，用手裡的螺絲刀又輕輕敲了敲。
“媽的，事兒真多。”他罵了一句，算是默認了劉小軍的說法，轉頭對老陳吩咐，“那就用慢走絲，按一號刀盤的圖，先下兩片的料。磨床那邊你也去說，用cbn砂輪，冷卻液開大，慢點就慢點，仔細著弄。”
“曉得了劉總，我這就去安排。”老陳點點頭，招呼人搬板材去了。
劉軍這才又轉向劉小軍，“你小子，這次好像不全是瞎胡鬨，這板子……到底多少錢？”
劉小軍心裡一緊，知道繞不過去，但又不敢直接報實價，隻好含糊道：“價格……等我那網友給報價呢。不過爸，一分錢一分貨，這東西要真像他們說的那麼好用，把咱們刀盤壽命提上去一大截，哪怕貴點，也值啊。”
“值？”劉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等東西做出來，上機跑了再說。要是冇你說得那麼神，或者價錢離譜，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完，他背著手，也朝下料車間走去，顯然是要親自盯著。
劉小軍看著老爺子的背影，悄悄鬆了口氣，手心有點潮。
切割機嘶嘶地響著，銅絲緩慢地劃過板材，慢得讓人心焦。
劉軍背著手在旁邊看了快十分鐘，進度條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他等得有點煩，心裡那點“兒子瞎折騰”的念頭又冒了上來，但工人都在這看著，他不好直接說。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小軍，這小子倒是站得挺直，眼睛盯著切割線，一副認真模樣。
“這料子，”劉軍忽然開口，“具體什麼性能？除了硬，還有啥說法？”
“硬度是65.5，正負零點五，斷裂韌性是45左右。”
劉小軍小心翼翼的彙報著。
劉軍聽到這裡，猛地扭過頭，眼睛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