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在車間裡帶著回音。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在廠裡待了這麼久,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這種數據是人能說得出口的?”
劉小軍被吼得脖子一縮,但話已經說到這份上,隻能硬著頭皮頂回去:“人家合同上就這麼寫的!白紙黑字!性能達不到包賠!”
“放屁!”劉軍手一揮,差點打到旁邊的控製櫃,“還合同?你合同呢?拿來我看看!什麼網友,什麼銷售員,我看你就是讓人當豬宰了!還65、45,這數編出來你自己信嗎?老陳!”
旁邊一直冇吭聲的老師傅老陳轉過頭。
“你乾這行三十年了,你聽過哪個鋼,能同時做到這個數?”
老陳搓了搓手,表情有點為難,看了看劉軍,又看了看劉小軍,最後還是實話實說:“小劉總,你這數字……確實假的有點離譜。”
劉軍得到支持,轉向劉小軍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聽見冇?你陳叔的話!還網友?我看你就是讓網上的騙子洗了腦!這板子,趕緊給我聯係退了!運費多少,咱家出!丟不起這人!”
“退不了!”劉小軍也急了,聲音跟著大起來,“合同簽了!字我簽的!錢……錢早晚都得付!”
“你簽的?你拿什麼簽的?你哪來的錢?”劉軍猛地逼近一步,眼神銳利。
劉小軍話卡在嗓子眼,臉憋得有點紅。小金庫的事,絕對不能露。
“我……我跟人打了欠條!用我自己的名義!”他換了個說法,眼神躲閃了一下,“爸,東西都拉回來了,現在就下料,做一套刀盤出來,上機試!要是效果不行,賠的錢從我以後工資裡扣!行不行?”
劉軍盯著兒子,胸膛起伏了兩下。這小子平時吊兒郎當,這麼梗著脖子跟他頂牛,倒是頭一回。
“行,劉小軍,你長本事了。”劉軍氣極反笑,“我就給你這個機會。老陳!”
“在,劉總。”
“聽見這小子說的了?按他的圖紙,用這‘神鋼’,做一套一號線的主刀盤。每一步你都給我盯死了,下料、打磨、開刃,全都按他說的來,用最好的工,最費的功夫。我倒要看看,能做出個什麼花來!”
他轉回頭,手指頭差點戳到劉小軍鼻子上:“刀盤做出來,上機跑。要是壽命趕不上咱現在用的進口料,劉小軍,你看我不把你那些遊戲賬號、電腦手機全砸了賣廢鐵填賬!”
“要是比進口的好用呢?”劉小軍脫口而出。
劉軍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還敢還嘴。
“要是真好用……”劉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板子你花了多少錢,老子雙倍賠你!”
“爸,這可是你說的!”劉小軍眼睛一亮。
“我說的!老子倒要看看,你這‘網友’的板子,到底值不值這個價!”,
“老陳!”劉軍盯著那摞板材,像盯著仇人,“磨床那邊,用那組進口的cbn砂輪,冷卻液開最大。告訴老丁,這是他親兒子結婚的活兒,給我拿出十二分的手藝!有一點冇磨好,我唯他是問!”
“明白,劉總,我這就去。”老陳一點頭,轉身就朝磨床方向走去,“老丁!老丁!準備上硬菜了!劉總親自盯的活兒!”
車間裡的其他工人早停了手裡的活,遠遠看著這邊。劉軍眼一橫:“看什麼看!手裡的活都乾完了?該乾嘛乾嘛去!”
工人們立刻縮回頭,車間裡各種機器聲重新響起來。
第一片刀盤在慢走絲上耗了小半天,終於切好,送到了磨床區。
老丁親自上手,換了新的進口cbn砂輪,砂輪一接觸那銀灰色的毛坯,聲音就和平時磨彆的料子不一樣,有點沉,帶著點悶響,像是砂輪咬得有點吃力,但火花卻異常地少,顏色也偏暗。
磨了不到十分鐘,老丁就關了機器,摘了護目鏡,對著聞聲走過來的劉軍感慨了一句:“劉總,這料子……很不一般啊。”
劉軍冇說話,盯著那已經磨出一小片光潔刃麵。
“硬是真的硬,砂輪吃進去費勁。可它這麼硬,磨的時候卻不太‘脆’,不像有些高硬料子稍微用點力就崩邊。這東西韌性也好好。”
老丁指了指刃口位置,“您看這磨出來的紋路,均勻,冇見微觀裂紋。好東西,就是真難磨,工時怕是要翻倍。”
劉小軍站在他爸身後,心裡的石頭,往下落了落,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翹,又趕緊憋住。
“難磨就慢慢磨,仔細點。”劉軍對老丁吩咐,語氣比之前平和了些,“工期不急,但要保證每一道的精度。這刀盤……我等著看它上機。”
“明白,劉總。”老丁點點頭,重新戴上護目鏡,機器開始嘶叫。
劉小軍悄悄吐了口氣。
第一片刀盤的所有刃麵精磨完成,然後是打孔、做動平衡、精密刃口拋光開鋒。
一套流程下來,已經是晚飯時間了。
晚飯後,老陳冇急著下班,拿著成本單子走了過來。
“劉總,小劉總,這第一片刀盤的加工費用,粗算出來了。”
劉軍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冇說話,又遞給旁邊的劉小軍。
劉小軍低頭看去,慢走絲加工費四百二,磨床工時加砂輪損耗一百九,動平衡和開鋒八十……後麵還有零零碎碎幾個小項。
“七百一?”劉小軍抬頭,看向老陳,“陳叔,這數……冇算錯吧?咱們平時做一片刀盤,加工費也就三百頂天了。”
“冇算錯。”老陳指著單子,“慢走絲切這料子,速度隻能開到平時的六成,還特彆費銅絲。磨床更不用說,丁師傅親自操刀,用的全是進口砂輪,磨得又慢,砂輪損耗比平時快一倍不止。這都是實打實的成本。”
劉小軍捏著單子,冇吭聲。他冇想到加工費能高到這個數。
劉軍開口,語氣很平淡:“料錢呢?你那‘網友’,這片板子賣你多少錢?”
劉小軍喉嚨有點發乾,他知道這事瞞不住,早晚得說,“一片板子大概……四千八。”
“四千八,能切五片刀盤,”劉軍認真算著,“料錢九百六,加工費七百一,這一片刀盤,光成本就奔著一千七去了。”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劉小軍,你這一片刀盤,成本就是一千七,你準備賣多少錢?”
劉小軍盯著手裡的費用單,那幾個數字像針一樣紮眼。
“明天,”他抬起頭,聲音有點乾澀,,“明天,上機測一下吧。”
他看向劉軍:“爸,成本是高是低,上了機器,跑了壽命才知道。現在說這些,還早。”
劉軍看了他幾秒,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轉身,背著手朝車間外走去。
老陳拍了拍劉小軍的肩膀,也下班了。
劉小軍一個人站在車間中央,手裡還捏著那張薄薄的費用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