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當然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周開飛缺乏安全感。
他處理公務,協調關係,甚至應付那些場麵上的往來,都能做得滴水不漏,他懂那些規則,用起來也得心應手。
但唐曉雨看得出來,那不是他喜歡的狀態。
他更喜歡一個人待著,待在那個寬敞、安靜、完全由他掌控的核心區裡,一連幾天,除了必要的溝通,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他對很多事的判斷精準,可那份精準背後,是一種對世界根深蒂固的、悲觀的預設。
那句“如果連你都背叛我了……”,冷不丁地又在她腦子裡響了一遍。
那句話當時聽著讓人心口發堵,現在再細細琢磨,裡麵透出的那股孤獨的味道,更重了。
唐曉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谘詢公司覺得是品牌策略的問題,是傳播路徑的爭議。
但她心裡明白,這些都是表麵。
底下那個更真實的結,是周開飛自己心裡,對“被看見”、“被討論”這件事,有一種深藏的不安和排斥。
這個問題,恐怕不是調整幾次方案就能解決的。
或許,比起製定一個完美的品牌推廣計劃,眼下更緊迫的,是得想辦法給老板找個靠譜的心理醫生看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想把這個有點荒謬的念頭甩開,視線重新落回那份品牌方案上,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思緒不聽使喚,又飄了出去。
現在的周開飛,確實太孤獨了,他像一枚驟然點火的火箭,用旁人難以理解的速度,把自己和原來的世界徹底拉開,然後,他懸停在了現在這個高度,一個不上不下、四周空曠無人的位置。
冇有建立新的、對等的社交圈子。工作上接觸的人,不是下屬,就是客戶,或者官員,中間都隔著明確的利害關係。
冇有朋友,更冇有家人,一個人,守著這麼一份越來越紮眼的事業,心裡出點問題,好像……也挺正常。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某個地方揪了一下。
也許……等他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這種孤獨和緊繃,就能慢慢緩過來?
這個新的、更具象的念頭緊接著冒出來,唐曉雨猛地打了個寒噤,像是被自己這個想法燙到了。
她不喜歡這個念頭,非常不喜歡。
她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
這很危險。
不是對他,是對她自己。
睜開眼,她把思緒強行拽了回來,重新聚焦在眼前實實在在的問題上。
品牌谘詢的方案卡住了,周開飛想要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完全低調的高端化路徑,這和企業目前的發展需求背道而馳。
該怎麼解決這個矛盾?該怎麼緩和這個矛盾?
這才是她該想的事。
……
唐曉雨想定了主意,徑直去了周開飛辦公室。
她冇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周開飛坐在辦公桌後,有點出乎她的意料,按他平時的習慣,這個點他多半泡在實驗室裡。
他麵前攤著本書,聽到動靜抬起頭。
“你是來說品牌建設的事吧。”周開飛先開了口,語氣裡有點被她撞見在“補課”的不自然,他揚了揚手上的書,“我最近也在看這個。”
“是。”唐曉雨在他對麵坐下。
“我好像有點強人所難了。”周開飛合上書。
“我有一個想法。”唐曉雨冇接他自我檢討的話,直接切入正題。
她把自己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說得比剛才在辦公室獨自琢磨時更清晰、更有條理。
不主動做宣傳,不刻意追求聲量。把錢和精力,轉向內部,打造一套從裡到外、看得見摸得著的“硬形象”。
新廠房、新辦公樓,要請好的設計,用好的材料,建得大氣、現代。設備要持續更新,保持產線在視覺和實際效能上的領先感。公司的公務用車,可以考慮逐步換一批更體麵的。
商標和產品包裝,重新設計,材質和工藝都要提升,品控流程和標準,要更嚴,更可視化。
甚至,員工的工作服,食堂的用餐環境和夥食標準,這些細節,都可以係統性地升級。
“這些東西,不產生直接的廣告效果,但每一個找上門來的客戶,從踏進廠區開始,到看到生產線,接觸到我們的員工,使用我們的產品……他會被這一整套東西包裹,會被這種場景自然震懾。再配合上我們產品本身過硬的性能,他接受我們的高定價,就會順理成章。”
唐曉雨說完,看著周開飛。
她心裡清楚,這套方案說白了,就是“把錢花在麵子上和裡子上”,短期看不見市場回報,但建設周期長,投入大,不過這肯定是周開飛需要的。
周開飛聽著,眼睛亮了一下,他上半身不自覺地坐直了。
“對,對,”他連說了兩個對,“這就是我想的。高端化,不是敲鑼打鼓告訴彆人我高端,是讓自己從裡到外透出來的這種氣質。客戶自己長了眼睛,他會看,會比較。這就是我要的企業形象。”
他臉上的神色明顯開朗起來,之前和谘詢團隊溝通時那種揮之不去的煩躁和抵觸,消散了大半。
“就是這個思路。”周開飛肯定道,“廠房、設備、這些硬件,是實打實的東西,做不得假。員工的精神麵貌,食堂的飯菜,這些細節騙不了人。這比在雜誌上打廣告、在展會上發傳單,實在多了。”
唐曉雨接著說,“我會先拉一個初步的框架和優先級出來,涉及哪些部門,大概的預算區間,實施周期。下次會議,我們可以帶著這個框架,和谘詢公司一起碰,讓他們在這個方向上,幫我們細化和落實。”
“行,你弄。”周開飛很乾脆,“先把框架搭出來。和二廠改造、辦公樓新建這些事,也可以一並考慮,統籌規劃。”
唐曉雨起身,“那我先去整理思路。”
“嗯,去吧。”
她轉身往外走,手搭上門把時,聽見周開飛在身後又說了一句:“曉雨,還是你明白我。”
唐曉雨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周開飛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對麵空了的椅子上,停了幾秒,然後重新拿起桌上那本書,翻到剛才看的那頁。
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冇再看進去。
腦子裡轉的,是唐曉雨剛才描述的景象:嶄新的廠區,鋥亮的設備,穿著挺括工服、精神飽滿的員工……客戶從走進來的那一刻,就被一種無聲的、沉穩的力量包裹、說服。
這畫麵,光想想,就讓他覺得很舒適。
比什麼“品牌聲量”、“行業影響力”那些虛頭巴腦的詞,實在得多,也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