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進行到第一千一百多個小時的時候，輿論已經麻木了。
一號測試臺的直播畫麵，無人解說，無人互動，像個背景板一樣自顧自地轉著。
彈幕偶爾飄過幾條“還在轉？”“這都多少天了”，但大多數人已經對那條平穩得近乎無聊的振動曲線失去了興趣。
七百小時左右的時候，其中一套軸承的滾動架出現過一次疲勞裂紋，工程師停機更換了備用滾動架，前後用了不到兩個小時，數據便恢複了平穩。
另一套軸承從頭到尾連一次微小的波動都冇有出現過，就那麼沉默地、固執地轉動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直播將以這種平淡的方式走向終點時，一個消息開始在行業群裡流傳。
呱科技，搞到了一顆特殊的軸承。
據說是大印集團支持的，來頭不小，據說花了很多錢。
呱科技的直播間標題改了。
原本那串陰陽怪氣的“坐等國產神話破滅”，變成了一行更簡短、也更直接的字：“明天，洛陽。”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已經衝到了一個多月來的最高點。
呱科技坐在鏡頭前。
“這張票，是今天早上剛取的。”他把車票翻了個麵，讓攝像頭對上那行打印的終點站名，“洛陽龍門站。明天早上七點四十的車。”
彈幕瞬間炸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幾乎蓋滿了整個屏幕。他等了幾秒，抬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先彆刷。
“之前有人說我慫了，說我隻會敲鍵盤，說我連軸承店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他把車票拍在桌上，靠回椅背，“我不反駁，因為反駁冇有意義。我做這行這麼多年，有一個體會——事實勝於雄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鏡頭，像是在和每一個觀眾對視。
“這一個多月，我花了很多精力，托了很多關係，走了很多渠道。具體過程不方便多說，我隻能告訴你們，這顆軸承，不是市麵上隨便能買到的東西。它的設計基準，是針對某些極端環境下的特種裝備。某些——你們可以自己理解是哪方麵的‘特種裝備’。”
他說到這裡，冇有繼續往下深入，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得意：“我也不瞞你們說，搞到這顆軸承，花了不少錢。具體數字我就不報了，免得有人說我炫富。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這筆錢，花得值。因為有些東西，不是你花錢就能買到的——還得有渠道，有人脈，有信任。”
彈幕又開始瘋狂滾動，他看了一眼，挑了幾條念出來。
“‘呱老師牛逼’——謝謝，不牛逼，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到底是什麼渠道啊，透露一下唄’——這個真不能說，說了人家以後就不跟我來往了。你們隻要知道，這顆軸承的來路，很硬，就行了。”
“‘有多大把握’——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坐直了一些，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不喜歡把話說太滿，因為技術這個東西，變量太多，誰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這顆軸承，是同尺寸級彆裡，我能找到的、最頂級的貨，在一般市場上，根本就不會出現。”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有些技術儲備，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積累堆出來的，不是喊幾句口號就能超越的。”
他冇有繼續展開，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彈幕裡有人開始刷“出征”“屠龍”“去洛陽”之類的詞，氣氛被推到了一個高點。
他看著那些彈幕，冇有阻止，也冇有附和，隻是等那股熱潮稍微回落了一些，才開口說了最後幾句話。
“明天到了那邊，我會全程直播。測什麼工況，用什麼參數，怎麼對比，全部公開透明……”
他停頓了一下。
“我會讓他們知道，互聯網是有記憶的。”說完，對著鏡頭重重地握了握拳頭。
直播間裡的氣氛，達到了狂熱。
……
早上九點出頭，鄭徽收攏各方的消息後，心裡很是不安，撥通了周開飛的手機。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煩躁，“我剛讓人查了一下他手上那顆軸承的來路。大印集團在背後給他撐的腰，渠道是他們幫著搭的。這顆軸承，是專門為礦山破碎機傳動係統設計的重載型號，屬於特種工況專用件，基本不對外銷售，也不知道大印通過什麼關係從漢斯那邊弄到的。”
她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大印莫名其妙來摻和這個事，我到現在冇想通他們圖什麼。”
周開飛聽完，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唉，前一陣子大印的人來拜訪過我，合作被我拒了，估計和這有關係吧。”
“難怪。這麼大的企業，這麼小氣。”鄭徽鄙視了一句，接著問道：“礦山破碎機的傳動軸承，工況比我們之前測的通用機床主軸要惡劣得多。你有冇有把握？”
“冇事。”周開飛說，語氣比剛才鬆了些，“不用太擔心。材料性能有代差，不是形製細節能改變的。他那顆軸承再特殊，基底材料的上限在那裡。贏很多，我冇把握，但是最少能打個平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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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多，國家軸承測試中心門口，呱科技穿著一件黑色的攝影馬甲，胸前彆著一臺運動相機，身後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助手，和一個拎著銀色手提箱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掛在大門側麵的那塊白底黑字的機構招牌，然後對著助手的鏡頭說了一句：“到了。”
門衛室裡值班的保安看到有人靠近，推開窗戶詢問來意。呱科技的助理上前交涉，遞上了預約函和身份證件。保安核對了一番，又拿起座機撥了一個內線電話。
得到確認後，保安打開電動伸縮門，朝呱科技揮了揮手：“進去吧，直走，右手邊那棟樓，有人來接你們。”
呱科技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大門，他身後的助手扛著攝像機，鏡頭對準他的背影，一路跟拍。
與此同時，躍動新工駐洛陽測試中心的現場負責人方工，掛掉電話後，轉身走進了監控室。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鄭徽的號碼。
“鄭總，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