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輝把便簽紙夾進文件夾,合上,冇急著收進抽屜。
他靠在椅背裡,盯著顯示器右下角的日期發了一會兒呆。
六年了。
他在經開區管委會企管處處長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整整六年。
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同一個崗位上,能乾滿一屆是常態,乾滿兩屆也不算稀奇。
到了第六年頭上,有些念頭,就由不得你不去想。
經開區管委會是江城市的派出機構,不是一級獨立的行政區劃。
他這個企管處處長,正科級,在區裡算一號人物,但想往上再動一動,提副處,就不能在經開區內部消化了,得回市裡。
可回市裡,靠什麼?
他在腦子裡把自己這些年的成績單過了一遍。
開飛金屬是他手上最亮的一張牌,產值、稅收、就業、產業鏈帶動,每一項數據都拿得出手。
但光有數據不夠,得有高光點,得讓市裡那些決策的人,知道這張牌是誰打出來的。
區政協委員這個身份,說有用也有用,在區裡開會、調研、寫提案,都能說得上話。
但要說對他未來的進步有多大幫助,他自己心裡清楚,區政協的平臺,夠不到市裡的決策層。
但如果周開飛能爭取到市政協委員呢?
那就不一樣了。
一個市政協委員的分量,和一個區政協委員,完全是兩回事。
市裡的座談會、專題協商會、領導調研,市政協委員是能直接參與的。到時候開飛金屬的名字,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市一級的會議材料和領導講話裡。
而他劉文輝,作為最早對接、持續服務這家企業的經辦人,他的名字,也會自然而然地被連帶提起。
更不用說,周開飛和鄭徽的關係明顯很好。
鄭徽的父親是鄭分管,分管金融,雖然在劉文輝這條線上冇有直接隸屬關係,但到了副處級這個層麵,領導之間的推薦和評價,有時候比硬指標更管用。
如果周開飛能在合適的場合,替他說上一句話……
他冇有繼續往下想,但那個念頭已經像種子一樣落進了土裡。
劉文輝從抽屜裡取出那份統戰部的摸底函,夾在筆記本裡,起身去了付副主任的辦公室。
付副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見他敲門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什麼事?”
劉文輝坐下,把那份摸底函放到辦公桌上,推到付副主任麵前。
“付主任,統戰部那份政協換屆名額征詢的意見,我這邊初步擬了個建議,想跟你彙報一下。”
付副主任拿起摸底函,冇急著看,抬眼看著他:“你說。”
“企業界的名額,我建議報開飛金屬的總經理唐曉雨,去區政協。”劉文輝說,“這家企業今年產值破七億冇有問題,稅收過億,直接加間接帶動就業超過三千人,上下遊配套企業十幾家。在咱們經開區,論成長速度和對區域的綜合貢獻,排在前頭。”
付副主任點了點頭,冇表態,示意他繼續說。
“另外,我還想提一個不成熟的看法。”劉文輝斟酌了一下措辭,“開飛金屬的實際控製人周開飛,我建議把他作為市政協委員的後備人選,往上報一報。”
付副主任聽到這裡,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說道:““市政協委員?小劉,你這個步子邁得有點大啊。開飛金屬是不錯,但體量擺在那裡,幾個老牌的製造業企業,哪家營收不比它高?跟管委會的交情也比它深。你把周開飛報上去,拿什麼跟人家爭?”
“付主任,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論營收,開飛金屬確實排不進前三。但統戰部選人,看的不是誰交的稅多,而是誰更有代表性。”
他停了一下,把思路理了理。
“周開飛今年三十出頭,白手起家,做的又是高端製造、進口替代的方向。長豐機械那個混改樣板,核心材料也是他供應的。這幾個標簽疊在一起——年輕、技術自主、卡脖子突破、混改示範,在全市範圍內,能找出第二個來嗎?”
付副主任冇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
“市統戰部拿到各區報上去的名單,肯定是要橫向比較、篩選的。我們報幾個老牌企業上去,營收是好看,但優勢也就是規模大一項,彆的方麵呢?技術創新、成長速度、帶動就業的彈性,未必比得過開飛金屬。到時候篩一輪下來,能不能保住名額,不好說。”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周開飛這個組合,放在全市的盤子裡,是有辨識度的。”
付副主任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這個角度,倒也不是冇有道理。”他說,“行,這個人選我再想一想,你先放這裡吧。”
劉文輝知道這話的意思是初步認可了,冇有再追問,起身準備離開。
“對了,”付副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他,“長豐機械那邊,孫廠長也會被提名,你知道吧?”
劉文輝微微一怔:“孫廠長?他也要進政協?”
“不是政協。”付副主任擺了擺手,“是國資委那邊的乾部推薦,長豐機械那兩三個月的技改,賬麵資產增值了一億五千萬,這個數字在市裡掛了號的。孫廠長目前是正科級編製,我聽上麵的口風,他很有可能直接被提上去,去經信委當副主任。”
劉文輝愣住了。
孫廠長。
那個在長豐機械半死不活的時候,被企管處三天兩頭叫過來訓話的中年男人。每次來開會都低著頭,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問什麼都答“是是是,我們回去就整改”。
那時候,企管處隨便一個科員打電話過去,他都得客客氣氣地應著。
這才幾個月?
副科到正科,再到副處,三級跳。
如果真去了經信委當副主任,那就是實打實的副處級領導崗位,以後開會,得坐在他對麵那一排了。
劉文輝心裡翻湧了一陣,臉上冇露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那確實是乾出來了。長豐那個攤子,能盤活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是不容易。”付副主任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意味深長,“所以你看,有時候機會來了,擋都擋不住。孫廠長抓住了那波技改,翻身了。你這邊服務的開飛金屬,也是個好苗子,好好守著,說不定哪天也能結出大果子來。”
劉文輝聽出了付副主任話裡的那層意思,順著話頭接了一句:“付主任說的是。我會盯緊的。”
從付副主任辦公室出來,劉文輝走在走廊裡,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孫廠長那三級跳的畫麵,還在他腦子裡轉。
副科到副處,半年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