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廠長筷子擱在碟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啄了一口,又放下了。
“周總,有個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經信委那邊,可能要調我過去,副主任。”
周開飛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頭看了他一眼。
“確定了?”
“基本定了。”孫廠長說,“組織部那邊已經走過一輪了,就等著談話了。”
老周聽到這話,扭頭看著孫廠長:“什麼時候的事?”
“消息出來有幾周了。”孫廠長說,“組織上還冇正式談話,但基本上已經定了。”
李建華在旁邊聽著,冇插話。
周開飛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自己怎麼想的?”
孫廠長沉默了一會兒。
“說實話,糾結。”他說,“副處級,對我來說是個臺階。我在這條線上乾了二十多年,從技術員熬到副廠長,再熬到廠長,我今年五十一了,再往上走的機會不多。”
他頓了一下,緊接著說:“但長豐這邊,nn係列剛起來,產能還冇完全爬上去,我要是這個時候走了,換個人來接,很多東西又得從頭磨合。”
老周在旁邊接了一句:“你走了我怎麼辦?”
孫廠長冇接他的話,看著周開飛:“周總,你是長豐的股東,也是核心供應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周開飛冇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會兒。
“我個人不希望你現在走。”他說,“換個人來打交道,對我來說就是增加麻煩,兩家廠之間磨合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把生產節奏對上了,再來一個人,又得重新來過。”
孫廠長點了點頭,冇說話。
“但我也理解,副處級的誘惑確實大。”周開飛說。
孫廠長苦笑了一下:“就是這個道理,錯過了這一次,下次不知道還要等多少年,也許就再也冇有了。”
“那你決定了?”周開飛問。
“還冇。”孫廠長說,“而且這種事,我自己說了也不算。組織上要調你走,你不想走也得走。”
周開飛搖了搖頭:“我倒不這麼看。”
孫廠長抬起頭看著他。
“你這個調動,有可能調不成。”周開飛說。
孫廠長愣了一下:“怎麼說?”
“長豐現在的股權結構,你是清楚的。”周開飛說,“字節是大股東,國資是二股東,你這個廠長是混改前留下來的,字節為了大局,不去動這個位置。”
孫廠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如果你調走了,新廠長誰來任命?”周開飛問。
孫廠長沉默了。
“國資那邊提名的新廠長,”周開飛說,“字節不見得會同意。”
老周在旁邊聽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孫廠長調走,字節可能會跟國資爭這個任命權?”
“不是可能。”周開飛說,“是一定會爭。而且以字節的體量和談判能力,國資大概率爭不過。”
孫廠長聽完,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你這個分析,倒是讓我安心了不少。”他說,“我之前一直覺得,這個事情是組織上定的,我個人冇有太多選擇餘地。但你這麼一說,好像也不是完全被動。”
“你本來就不是完全被動的。”周開飛說,“你有選擇權,隻是你冇有意識到。”
老周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孫廠,你要是真走了,nn係列那個獎怎麼辦?”
孫廠長一愣:“什麼獎?”
“科技進步獎。”老周說,“部裡的。咱們那個nn3024k的性能數據,要是報上去,拿獎的概率很大。你在這個項目上花了多少心血,你自己清楚。你要是走了,這個獎算誰的?”
孫廠長沉默了。
周開飛看著他的表情變化,補了一句:“nn係列軸承的性能數據我看了,放在國內絕對是第一梯隊的,衝擊部級科技進步獎不是冇可能。這個榮譽,你舍得放手?”
李建華伸手把大家的酒都滿上。
“而且你想過冇有,”周開飛繼續說,“你去了經信委,乾的活跟長豐這邊完全不一樣。寫材料、開會、協調關係,你能適應嗎?”
“我……”孫廠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老周在旁邊歎了口氣:“老孫,咱們這種人,天生就是乾活的命。你讓我去坐辦公室,一天我都待不住。”
孫廠長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怕這個,在廠裡待了二十多年,突然換個環境,我怕我自己不適應。”
周開飛分析道,“你留在長豐,把nn係列做起來,把長豐帶上軌道,幾年以後,你帶著一個巨大成功的項目走,到那個時候,難道還能冇位置?”
老周和李建華對視了一眼,都冇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孫廠長坐直了身體,端起酒杯:“周總,我敬你一杯。”
兩人都一口悶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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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組織部和國資委的人一起來了。
談話地點在經開區管委會的小會議室,長方形的桌子,組織部來了一個副處長,姓吳,國資委來了一個科長,姓陳。
孫廠長坐在桌子一側,對麵是吳副處長和陳科長。
吳副處長先開口,語氣很公式化:“孫廠長,今天請你來,主要是跟你溝通一下工作調動的事。經信委那邊副主任的崗位,組織上已經基本確定了,今天就差走個程序。”
孫廠長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陳科長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長豐這邊的工作交接,你有什麼想法?”
孫廠長接過話,說了一句讓對麵兩個人同時愣住的話:“長豐的廠長任命,不是我交接一下就行的。這個位置的人選,需要和資方溝通。”
吳副處長皺了皺眉:“資方?”
“躍動新工資本。”孫廠長說,“他們現在是長豐的大股東,持股比例超過百分之五十。按照公司章程,廠長級彆的任命需要董事會表決通過,國資隻有建議權,冇有決定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科長放下手裡的筆,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孫廠長,長豐是國有企業改製過來的,廠長的任命原來是由國資這邊的人事。”
“這隻是曆史慣性,但是交接時,資方冇動這個位置。”孫廠長說,“但是章程上,任命權是歸資方的。如果國資單方麵宣布新廠長人選,資方不認可,到時候董事會上一票否決,局麵會很尷尬。”
吳副處長和陳科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吳副處長把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你說的這個情況,我們需要核實一下。”
“應該的。”孫廠長說,“公司法務那邊有完整的章程文本,我可以讓人送一份過來。”
吳副處長點了點頭,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了一句:“那你個人的意願呢?經信委那邊,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孫廠長聽完吳副處長的話,很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服從組織安排。”
這句話冇有遲疑,在體製內待了二十多年,他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