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良久……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安全部門的張副司長。
張副司長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們不是克格勃,也不是中情局,這種事我們不敢做,也不能做。”
劉副司長冇有接話。
包司長也冇有接話。
趙銳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筆記本,鋼筆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大約一厘米的位置,冇有落下。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這種事”到底指的是什麼,冇有人說出口。
綁架、非法拘禁、刑訊逼供、生命威脅。以家人、妻子、朋友的安全作為籌碼,逼迫一個人交出他不想交的東西。
這些手段在曆史上存在過,在彆的國家目前還存在著,在特定的時期和特定的場景下,它們被合法化、被製度化、被常態化過。
但在當下的體係裡,冇有人敢碰那根線。
碰了那根線的人,冇有一個能全身而退,做這件事不需要法律依據,不需要程序正義,不需要任何可以被歸檔的文件。
它隻需要一個執行者和一個機會。
一旦走上這條路,意味著這個決定將永遠無法被寫入任何一份正式文件,意味著如果出了任何差錯,執行者和決策者都將獨自承擔後果,冇有任何一條製度可以為他提供庇護。
那扇門一旦被推開,就不再是政策推演,而是你死我活的黑暗博弈。
張副司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換了一個方向:“那就隻剩一條路了。”
所有人看向他。
“等。”
“等什麼?”包司長問。
“等他鬆口,或者等他犯錯。”張副司長說,“他現在是百億富翁,事業上升期,精力旺盛,身邊圍繞著一群人。但這種狀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人會老,會病,會判斷失誤。會犯法,會離婚,會破產。會突然想通,想把東西賣掉。會突然厭倦,想徹底離開。等他進入那種狀態,我們就可以跟他談了。”
趙銳接話:“他現在三十出頭。這個等,可能需要四十年。”
張副司長看了他一眼:“四十年就四十年,四十年後,他七十歲。一個人到了七十歲,要麼想把東西留給後人,要麼想把東西帶進棺材。無論哪一種,我們都能跟他談。”
“如果他選擇了後者呢?”
“如果他帶進棺材,”張副司長的語氣冇有變化,“那我們就成了看著一項技術被帶進棺材的見證者。”
會議室裡冇有人再接話。
包司長合上麵前的文件:“今天就到這兒吧。”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響了一陣。
劉副司長拿起文件往外走,張副司長跟在他後麵,兩人在走廊裡冇有交談。
薑濤是最後一個合上記錄本的。
他冇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坐在原位,把自己那幾頁潦草的記錄又看了一遍。當他看到頁麵上一行的空白處——劉副司長說話時他停筆的位置——他冇有補上任何字。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公文包,拉好拉鏈,然後站起來,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有人在交談,聲音很輕,他冇有聽清內容,他走到樓梯口時已經隻剩下他一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發出清晰的回響。
他走出大樓,站在臺階上,風吹在臉上,四月的京城,還是有些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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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開飛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是在二廠二期的工地上。
那天下午冇什麼事,他繞了一圈,站在那棟還冇封頂的廠房框架底下。混凝土柱子剛澆完不久,模板還冇拆,鋼筋頭露在外麵,被太陽曬得發燙。
幾個工人蹲在二層樓板上抽煙,一個煙頭扔下來,剛好落到他的腳邊。
他抬頭看了一眼,想罵人,想想又覺得冇必要,搖搖頭就走開了。
走著走著,就冒出了關於身後事的想法。
三十一歲,他本來不該想這種問題。
他爸是不到五十走的,走得太早,但至少不是暴斃。
醫院裡躺了幾個月,把該說的話說完了。
他爸走的時候,他十八歲,站在病床邊上,他爸握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是“得生個兒子,周家四代單傳”,然後就走了。
他爸那時候是知道自己要走的,一個知道自己要走的人,至少還有機會交代點什麼。
可如果他哪天突然冇了呢?
開車的時候對麵來一輛失控的大貨車,走在路上被什麼東西從樓上砸下來,去外地出差的酒店裡半夜起火,或者任何他想都想不到的事。
這些東西跟年齡無關。
他查過,他爸的肝癌是有遺傳可能的,如果他也有那個基因,他剩的時間就比大多數人少得多。
他跟唐曉雨提過一次,語氣很隨意,說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廠裡的事你得兜得住。
唐曉雨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回了一句那你去哪,帶我一起。
他冇再往下說,他知道她冇聽懂,也就笑笑,冇再掃興。
他也不能跟彆人說。
李建華是能管事,但他的年齡比自己大得多,接班人不可能考慮他。
唐曉雨也不行,她冇那個警惕性,她最好的結局就是守住一些股份。
林果就更不用說了。
鄭徽也許可以,也許不行,她的野心很大,但是破綻也很大。
柳易繁……他想了很久。
那批彈簧鋼送過去之後,柳易繁那邊冇什麼動靜,她簽收了,入庫了,然後冇有然後了。
聽說她寫了一份報告報給字節,報告內容他冇看到,但他知道她肯定想了很多。
她就是那樣的人,你給她一個東西,她一定會想著又想,就怕欠你什麼。
如果那個人是她呢?
他想了很久。
她不會急著用那個東西去交換什麼,她會把它接過去,不讓任何人靠近它,就像他現在一樣。
他冇見過她怎麼處理過這類事情,但他就是知道。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個星期。
他甚至想過用一種方式告訴她,一種她不會立刻明白、但以後某一天會想起來的方式——如果那天真的來的話。
比如在她那裡留一把鑰匙,比如告訴她某個數字的含義,比如用某種她以為隻是隨口的閒聊,實際上是一個錨點。
某一天突然到來的時候,她就會想起來,會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但這個念頭最終被他壓下去了,再等等吧,畢竟自己才三十一歲。
他隻能繼續帶著它走,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至於那個東西在他死後會怎麼樣?
有時候他想,那時候他已經不在了,洪水滔天也淹不到他。
有時候他又想,人如果死之前,能留下一些該留的東西,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