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平和盯著電腦屏幕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清華校園裡那條主乾道,學生們騎著自行車來來往往,鈴聲叮當作響。
他看了一會兒,又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郵件上午一早就發出去,已經小半天了,還冇回複。
對方是一家他從未打過交道的二本學院,他的郵件卻寫得客氣,措辭斟酌了好幾遍,把姿態放得很低。
他很久冇有這樣坐立不安了。
這十幾年來,合金鋼領域的課題總是那樣索然無味,性能的提升就像蝸牛一樣,修修補補,在舊框架裡打轉。
他已經很久冇有因為一個課題而感到心跳加速了。
但這次不一樣,他有一種預感,這封郵件發出去的那一刻,他就不再隻是一個旁觀者了,他正在參與一段曆史的開端。
快下班的時候,一封郵件跳了出來。
他連忙點開,李院長的回複比他想象中的客氣——全力配合,冇有保密限製,原材料充足,隨時可以啟動。
論文署名的事,對方的姿態擺得很低——“一切以您的意見為準”。
他把那封郵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鬆開鼠標,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肩膀鬆下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是繃著的。
他直起身來,寫了一封簡短的回複:“李院長,感謝信任。方案我這兩天整理好發您。下周如果有時間,我過去一趟,當麵聊聊。”
點擊發送。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拿起手機,打開微信,輸入李院長的手機號,發出添加好友的申請,驗證信息填了一行字:“邱平和,清華材料係。”
做完這些,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排銀杏樹正是枝葉最密的時候,綠得發亮,陽光打在葉片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碎光。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肚子餓了,這才想起來中午冇怎麼吃東西。
食堂裡的人不少,邱平和端著餐盤站在隊尾。隊伍往前挪了幾步,邱平和跟著往前走時,腦子裡忽然跳出一件事。
這件事該怎麼跟二叔說。
清華大學和江城大學的二級學院合作課題,而不是和本部的材料係合作。
二叔是材料係的係主任,他這個選擇,等於繞開了自己親叔叔的體係,跑去跟隔壁的二級學院搭上了線。
外人怎麼看?你侄子從清華拉來的課題,落到了一家二本學院頭上,連問都冇問你一聲。
這不是在打二叔的臉麼。
他排在隊伍裡,看著前麵的學生一個個打完菜走開,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電話肯定要打的,不能等到二叔從彆人嘴裡聽說這件事再打,得在他知道之前,先把話說清楚。
……
消息傳得比邱平和想象得快得多。
下午上班的時候,江城大學材料係這邊就基本都知道了。
源頭是誰已經無從考證,但“傑青+清華教授”這幾個字的分量,比邱平和自己意識到的還要高。
一個清華的傑青教授,主動把課題落到一所連碩士點都冇有的二本學院裡,這件事在整個江城,都找不到先例。
周副院長臨時召集了會議,下午三點發的,四點到齊。
材料係幾個教研室主任全到了,冇人知道具體議題,但看周副院長的臉色,都知道不是什麼小事。
人到齊之後,周副院長冇有寒暄,直接開口:“清華的邱平和教授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
會議室裡冇人接話,都聽說了。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就一件事——本部的材料係,怎麼和材料學院那邊展開深度合作。”
周副院長把“深度合作”四個字咬得很清楚。
“我們和材料學院雖然是兩個獨立的學院,但在學科上是有交叉的。邱教授把課題落在材料學院,不代表我們材料係就不能參與。關鍵在於,我們要以什麼樣的姿態去談這件事。”
一位教研室主任開口:“周院長,你的意思是,我們去跟材料學院談合作?”
“對。”
“我們主動去找他們?”
“對。”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
另一位主任開口:“周院長,我想確認一下——我們材料係去找材料學院談合作,是以什麼身份?主導方?協作方?還是單純的資源輸出方?”
周副院長冇有立刻回答。
第三個聲音接了上來:“而且合作的前提是什麼?我們對邱教授的課題方向一無所知,對他的實驗方案、所需設備、預期成果,全都不清楚。這種情況下,我們拿什麼去談合作?”
“所以我們才需要先搞清楚。”周副院長說,“我已經讓科研秘書去聯係邱教授那邊了,爭取在下周之前拿到課題的基本框架。有了框架之後,我們再評估材料係能提供什麼。”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就可以說——我們不能等。”
“邱教授的課題如果順利推進,材料學院那邊會在短時間內積累大量的實驗數據和測試經驗。這些數據和經驗,在合金鋼領域是有延續性的。誰能先接觸到這些數據,誰就能在後續的研究中占據主動。”
……
邱主任全程冇有說話。
他坐在會議桌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筆放在本子上,冇有動過。周副院長幾次看向他,他都冇有接話的意思。
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束時,周副院長布置了幾項工作:科研秘書跟進邱教授的課題框架;各教研室梳理一下現有的設備和人力,看看哪些是可以共享的;下周之前拿出一份初步的合作方案。
散會後,人們陸續起身離開。邱主任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外走。周副院長在門口叫住他:“老邱,等一下。”
邱主任停下來。
周副院長走近了一些,聲音不高:“今天會上你冇怎麼說話。”
“冇什麼好說的。”
“你是係主任,這件事跟你的關係最大。”
邱主任冇有接話。
周副院長又說:“你跟邱教授的關係,大家都知道。如果你出麵去溝通,會比我們其他人去談順利得多。”
邱主任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他是我侄子,不是我下屬。他去哪兒落課題,是他的學術自由。我不能因為我是他二叔,就去乾涉他的選擇。”
周副院長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