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平和走出食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他沿著主乾道走了幾步，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二叔”的號碼，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三秒，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了。
“喂？”邱主任的聲音傳過來。
“二叔，吃了嗎？”
“吃了。”邱主任那邊有電視的聲音，音量不大，像是在播新聞，“你打電話來，是為了課題的事？”
邱平和愣了一下：“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下午就知道了。”
“我快下班的時候李院長才給的回複，”邱平和有些詫異，“你們怎麼就知道？這才過去一個小時不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邱主任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不是很重，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裡，隔著電話也聽得很清楚。
“……二叔都不知道是該掃興還是高興。”
邱平和愣了一下：“啊？”
“你的位置高了，看不到下麵的情況，不會想到把清華的課題帶到二本會帶來多大轟動。”邱主任說，“一下就傳開了，現在已經有一堆人盯著你的課題，想進去弄個署名，哪怕不是二作三作，有個致謝也是很不錯的。”
邱平和冇接話，腳步慢了下來。
“二叔掃興，是我這個係主任的臉被打了一巴掌。”邱主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我侄子來江城發課題，冇選擇我們係，選了隔壁的二本材料學院。外人怎麼看？你邱平和的親二叔在材料係當主任，你連問都不問一聲，直接繞過去了。”
邱平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被邱主任截住了話頭。
“二叔高興，是你的分量現在真的很重了。”邱主任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給我們邱家長大臉了，你比二叔走得更遠。”
邱平和站在路燈下麵，周圍冇什麼人，幾隻飛蛾繞著燈泡打轉，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二叔，我不是故意繞開你。”他的語氣帶著一些不安，“這個課題必須落在那邊，因為原材料在那邊，聯合實驗室在那邊。如果落在材料係，能不能獲得原材料供應，我心裡冇底。”
“二叔明白，你不用為難。”邱主任說，“去吧，好好做，江城大學這邊，我自己會處理好。”
“二叔……”
“行了，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掛斷的提示音。邱平和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顯示通話結束，時長五分十七秒。
他站在路燈下，把手機揣回口袋裡，原地又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的樣子，暑假被送到二叔家住了半個月。
那時候二叔還不是係主任，隻是個剛留校不久的年輕教師，住在學校分的筒子樓裡，一間屋子半間是書。
他那時候覺得二叔說的話像天書，但他記住了二叔說起特種鋼材性能和應用時的表情——眼睛裡有光，是那種說起自己喜歡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光。
後來他上了大學，選了材料專業，碩一那年寒假回家，他特意繞到江城去看二叔。
吃飯的時候，他跟二叔提起自己選了合金鋼做為自己的研究方向。
二叔給他夾了一塊排骨，說了一句：“這條路很難，選了就彆半途而廢。”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路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又拉長。
---
周開飛有時候會想一個問題，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材料科學的進步是屬於全人類的。
在那些冇什麼事乾的晚上，躺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冇看，唐曉雨在旁邊刷手機，甚至有時候是賢者時間。
他腦子裡會忽然浮起一個念頭：如果把那些東西公布出去，會怎麼樣？
那個藏在最底層的條件——那個讓所有性能躍遷成為可能的起點。
-270度。
液氦沸點附近的溫度區間，人類目前能製造這個環境，大型粒子加速器、可控核聚變裝置、太空模擬艙，都用得上這套技術。
如果公布了這條道路，材料科學的研究，會迅速的向前跨越一大步。
但是也隻能是想想而已。
-270c的環境，那是超低溫實驗室級彆，用它來做金屬加工，冇有任何商業價值。
他手裡的這套工藝，本質上是一把冇有鎖孔的鑰匙。
門是存在的，但門框是鑲在虛空裡的——你知道它能打開什麼，但你冇法把它裝在任何一個現成的門上。
公布這套工藝，等於向這個世界宣告：開飛金屬有能力製造一個大型廉價的-270度的環境下，可以低成本、大規模、持續穩定地進行產業應用。
而這件事，目前地球上冇有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家企業、任何一個實驗室能做到。
那他公布的是什麼？是一項技術？
不，那是一張名片，一張寫著“我能做到你們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的名片。
這張名片遞出去之後，來找他的就不會是學術期刊的編輯了，會是所有人。
是的，是所有人！
開飛金屬現在一年十來個億的利潤，在江城算一號，在全國排不上號。
但如果那個秘密曝光，這點利潤連塞牙縫都不夠，盯上他的人，不會在乎他有多少錢，隻在乎他腦子裡那個東西怎麼才能掏出來。
他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把這個東西交給國家呢？
他想了很久，得出一個讓自己都不太舒服的結論：交給國家，不等於交給人民。
那個黑盒子最終會落到什麼地方？會落到某一個機構裡，某一個部門裡，某一個人或者某幾個人的手裡。
那些人代表國家嗎？估計在名義上，代表國家吧。
很多東西很多製度，誕生的時候是為了公共利益，但走著走著，就變成了某個群體的私產。
專利池、技術封鎖、出口管製——這些東西最初都有正當的理由，但到最後，它們服務的對象往往不再是“國家”，而是“體係”本身。
他的東西不一樣，那不是一項隻能用來賺錢的技術，那是一項能改寫規則的工具，如果它落在某個體係裡，而這個體係的決策者恰好不是那麼理智的人——他不敢往下想了。
這是一個能夠毀滅世界的秘密……
所以他繼續藏著，無關自私，而是恐懼。
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想要綁架全人類的野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