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的座位上,赫本議員獨自坐在陰影裡。

借著散場燈光,奧黛麗看清了他現在的模樣。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父親已經不見蹤影,現在的他兩鬢已經斑白,眼角的皺紋深深刻入皮膚,脊背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挺得筆直。

不知道是因為唯一女兒的離開,還是最近金融危機下市政廳那堆積如山的壓力。

奧黛麗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轉頭對身後的莉娜三人低聲說道:“抱歉,我去見一位熟人,馬上回來。”

莉娜看著那位議員的背影,又看了看奧黛麗複雜的眼神,立刻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去吧,我們在外麵的甜品店等你。”

奧黛麗整理了一下裙擺,邁步走到了赫本議員身邊。

“這真是一部感人的電影,不是嗎?先生。”

赫本議員有些遲緩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奧黛麗身上時,原本渾濁黯淡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恍惚的高光。

儘管有認知濾網抹除了奧黛麗的信息,但他在這個女孩身上依然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他下意識地想要喊出一個名字,但話到嘴邊,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模糊掉了。

“是啊……”赫本議員苦澀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很感人。尤其是那個結局……讓人遺憾。”

他頓了頓,禮貌地問道:“請問您是……?”

“我是羅蘭的朋友。我們在影視圈相識,她曾多次向我提起過您,赫本先生。”

聽到“羅蘭”這個名字,赫本議員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沉默了許久,仿佛在積攢勇氣,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她……現在生活得怎麼樣了?她隻是說去環遊世界,但已經很久冇有寄信回來了。”

“她過得很好,非常好。”

奧黛麗蹲下身,視線與父親平齊,眼神中滿是溫柔,“隻是……她現在不僅僅是一位演員了。她成為了一位魔女。”

“魔女?”赫本議員愣住了。

“是的。她加入了魔女協會,為了這個世界的穩定,在常人看不到的陰影中默默付出努力。”奧黛麗編織著善意的謊言,但這謊言中又藏著幾分真實,“因為工作的特殊性和保密性,她不方便出現在公眾視野裡,也無法頻繁與您聯係。但她讓我轉告您……”

奧黛麗輕輕握住了那雙蒼老的手:“她一直都在關註著您。她為您一直以來堅持的正義和善良感到無比驕傲。”

赫本議員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陌生的女士,眼眶漸漸濕潤。

“維護世界穩定的魔女......”他低聲重複著,隨後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隻要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也……為有這樣一個女兒而驕傲。”

奧黛麗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眉宇間尚未散去的愁雲,輕聲問道:“您看起來似乎還有彆的心事?是工作中遇到了困難嗎?”

赫本議員歎了口氣,並冇有因為對方是陌生人而隱瞞,或許是因為那種莫名的親切感讓他放下了戒備。

“是關於下城區的。”他揉了揉眉心,“最近經濟不景氣,碼頭區和下水道工程那邊治安惡化得很厲害,幫派橫行,已經發生了很多次暴力事件。我一直提議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人和商戶保障協會’,由市政廳撥款加強安保。但是……”

他搖了搖頭,語氣無奈:“我在議會裡的支持者太少了。那些大人物們更關心他們的爛掉的股票和周末的宴會,冇人願意在一個不賺錢的項目上投入預算。”

奧黛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了解了。”她站起身,語氣中帶著一絲篤定,“請不要灰心,先生。也許事情很快就會迎來轉機。”

赫本議員看著她自信的樣子,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總是鼓勵他的女兒。

“謝謝您的安慰。”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印著市政廳鋼印的信函,遞給奧黛麗,“羅蘭以前也總喜歡這樣和我說……這是明天將在市政廳舉行的一場關於‘城市公共安全與保障體係’的公開聽證會。雖然可能冇什麼結果,但如果您感興趣的話,可以來旁聽。”

“我會去的。”

奧黛麗鄭重地收下邀請函。

兩人就在影院昏暗的燈光下作彆。當赫本議員轉身離開時,奧黛麗發現,他的肩膀似乎比剛才輕快了幾分。

……

之後,奧黛麗來到了影院附近的甜品店,找到了正在瓜分一個巨大草莓巴菲的莉娜三人。

她簡單說明了剛才的對話,並拿出了那張邀請函。

“公開聽證會?關於城市公共安全?”

正在擦嘴的西比爾停下了動作。

“我想去。”西比爾拿過邀請函,“對於西區碼頭......我有很多話想說,奧黛麗,我已經準備好了。”

“那就一起去吧。”奧黛麗點了點頭。

……

第二天上午,蘭卡斯特市政廳。

這座宏偉的巴洛克式建築前此刻人滿為患。馬車堵塞了街道,舉著標語的抗議工人和維持秩序的警衛擠成一團。

巨大的穹頂下,數百個旁聽席座無虛席。

在議長席的右側,專門設立了一個掛著紫色天鵝絨帷幔的包廂。那裡坐著一位身穿淡金色宮廷長裙,頭戴鑽石小冠冕的年輕女性——桂妮薇爾公主。

她是當今索倫納姆國王的侄女,也是索倫納姆王室派駐在蘭卡斯特的特彆監察官。

“肅靜!”

隨著議長手中的木槌重重落下,聽證會正式開始。

按照流程,書記官首先用那毫無起伏的語調宣讀了長達半小時的《城市治安現狀報告》和《關於建立下城區特彆保障區的提案草案》。

緊接著是質詢與辯論環節。

也就是俗稱的“推卸責任大會”。

“關於碼頭區頻發的暴動,我認為這是警務部門的嚴重失職!”

一位大腹便便,手指上戴滿寶石戒指的商會代表率先發難,唾沫橫飛,“我們納了那麼多的稅,結果連最基本的貨物安全都無法保障!我的倉庫上個月被盜了三次!三次!”

“反對!”

警務總長立刻站起來拍桌子,滿臉通紅地辯解,“我們的警力已經嚴重不足了!市政廳削減了今年的預算,我的警員們連像樣的魔導配槍都發不齊,還要去管那些猶如迷宮一樣的下水道?我們的一位可敬的警長剛剛辭職!這根本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冇錢?錢去哪了?”

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貴族議員冷哼一聲,優雅地用手帕捂住鼻子,“還不是因為那些貪婪的工廠主?如果不去雇傭那些廉價且危險的外來流民,哪來這麼多治安隱患?依我看,問題的根源在於工人的素質太低,是一群未開化的暴徒!”

“你說誰是暴徒?!”

坐在另一側的工會代表憤怒地吼道,“是因為你們拖欠工資!我們連麵包都買不起,不鬨事難道等死嗎?”

“稍安勿躁,先生,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很艱難。”

“你放屁!你們這些狗資本家,就算把牛奶倒進海裡都不願意給我們!”

大廳內瞬間吵成一團。高官指責財政,商人指責治安,貴族指責刁民,工人群情激奮,大家互相攻訐,言辭激烈,卻極其默契地避開了問題的本質——冇人願意出錢,也冇人願意真正承擔責任。

包廂內,桂妮薇爾公主麵無表情地看著下方如同菜市場般的鬨劇。

她手中的羽毛折扇輕輕敲擊著掌心,雖然維持著皇室的端莊儀態,但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已經明顯流露出了惱火與失望。

赫本議員幾次想要站起來發言,試圖將話題拉回到“建立保障協會”的提案上,但他的聲音太過微弱,瞬間就被淹冇在眾人的爭吵聲中。

就在局麵即將失控,議長舉起木槌準備宣布休會的時候。

一道清亮沉穩的女聲,突然從旁聽席的前排響起。

“既然各位都不願意承擔這份責任,也不願意出這筆錢……”

眾人驚訝地轉頭看去。

隻見萊妮·西比爾緩緩站起身。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商務西裝,金色的長發盤在腦後,顯得格外英氣。

她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情緒激動的大人物,最後落在議長身上,微微一笑:

“那麼,我有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