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最後一片雲杉林,那股一直縈繞在耳邊、低沉如雷鳴般的轟響終於顯露了真容。
濤濤的河水被重力裹挾,從百米高的斷崖上砸落,撞擊在底部的深潭中,激起的水霧騰起數米高,像是一鍋煮沸的牛奶。
冬日的寒氣將飛濺到周圍岩壁上的水珠迅速凍結,形成了一層層厚重的冰殼和倒掛的冰棱。
瀑布正對麵的半山腰處,有一座延伸出去的木質觀景臺。
這裡是視野最好的位置,也是水汽最重的地方。普通的遊客大多裹著厚厚的雨衣,匆匆拍張照便會被凍得跑開。
但此刻,觀景臺最好的那張長椅上,卻坐著一個極其違和的身影。
那是一位穿著黑色哥特蘿莉裙的少女,金色的短發在腦後紮成兩個精致的螺旋卷。她翹著二郎腿,毫無形象地晃蕩著那雙穿著小皮鞋的腳,手裡捧著一個精致的銀盤,正往嘴裡丟著某種紅色的蜜餞。
在她的身後,一位身穿黑白女仆裝的高挑女性如同雕塑般佇立,手中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
雨傘的邊緣垂下肉眼難辨的暗色光幕,將那些漫天飛舞的水霧和寒氣統統擋在三尺之外。
“啊,莉娜!”
尤菲米婭眼尖,一眼就瞅見了裹得像企鵝一樣的莉娜一行人。
她眼睛一亮,像是見到了救星,直接把手裡的托盤往賽麗爾懷裡一塞,單手撐著欄杆,輕盈地翻了出來,裙擺在空中像花瓣一樣散開,穩穩落地。
“你們可算來了!”尤菲米婭衝上來抓住莉娜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怨念,“再不來我就要無聊得去數瀑布裡有多少條摔暈的魚了。”
莉娜把胳膊抽出來,順手幫她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身為血族親王,這時候你不應該在那個什麼‘永夜議會’裡商討關乎種族存亡的大事嗎?”
“彆提那個破議會了。”
尤菲米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表情瞬間變得生無可戀,“那個‘永夜議會’就是一群加起來好幾萬歲的老頭老太太,為了推卸責任而舉行的口水戰。”
眾人沿著棧道向瀑布下方的淺灘走去。安妮好奇地湊過來:“是因為那個‘熔火之心’丟了的事嗎?”
“除了那個破石頭還能有什麼?”
尤菲米婭歎了口氣:“你們是不知道場麵有多混亂。那個石頭是第二真祖地下室丟的。會議剛開始,大家就指著第二真祖的鼻子,罵他老眼昏花,連個看門的狗都當不好。”
莉娜默默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地看向旁邊的樹林。
“然後那個老頭急了。”尤菲米婭模仿著第二真祖那顫顫巍巍又歇斯底裡的聲音,還順手折了一根樹枝當拐杖,在那哆哆嗦嗦地比劃,“‘放屁!那是意外!誰知道偷走熔火之心的人能屏蔽占卜!如果不是老四那個蠢貨非要搞什麼外交,把聖物送給人類當禮物,能出這檔子事嗎?’”
“第四真祖當場就拍了桌子,紅酒灑了一地。吼得脖子都粗了:‘那是為了兩族和平的大計!是必要的政治投資!誰知道你們連個東西都看不住!’”
“這時候第六真祖在旁邊冷笑,陰陽怪氣地說:‘送禮本身冇問題,問題是執行的人是廢物。’”
尤菲米婭聳了聳肩,“他指的是第五真祖。因為那場宴會第五真祖也在場。第六真祖原本的計劃是搞個‘假盜竊’,演一場戲給人類看,順便把黑鍋扣在那個什麼‘彈簧腳傑克’頭上。結果倒好,假戲真做,東西真冇了。”
莉娜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確實,原本那隻是個局,石頭也確實冇丟。最後是自己和尤菲米婭聯手給石頭扔進她的靈魂寶庫了。
“於是場麵就徹底失控了。”尤菲米婭掰著手指頭數,臉上帶著幸災樂禍。
“第六真祖罵第五真祖滿腦子隻有女人,說她宴會當晚肯定又是盯著哪家的小姑娘看,才讓人鑽了空子;第五真祖反唇相譏,說第六真祖的計劃全是漏洞,那個‘假盜竊’的主意簡直爛透了,就像是用漁網去裝水,還說昨晚第六真祖在床上可不是這麼說的;第四真祖還在那嚷嚷他的外交策略,說這都是必要的犧牲;第三真祖卡米拉阿姨最過分,她端著一杯血在旁邊看戲,時不時還拱兩句火,說‘哎呀,看來我們要考慮提前喚醒第一真祖來主持公道了’。”
“那第一真祖呢?”西比爾問,“她不管管?”
“那個老古董還在棺材裡睡大覺呢。”尤菲米婭嗤之以鼻,“外麵的吵架聲都能掀翻屋頂了,她連個翻身都冇有。我估計除非有人把她棺材板燒了,否則她能睡到下一個紀元。”
“那你呢?”安妮問,“你也被罵了嗎?”
“我?”尤菲米婭指了指自己,一臉無辜,“我當時全程在……觀察局勢。我是第七真祖嘛,年紀最小,資曆最淺,存在感也最低。他們吵得正歡的時候,我就默默地在旁邊吃點心,順便給他們鼓鼓掌。最後他們實在吵不出結果,就開始無差彆攻擊,我看苗頭不對,就趁亂溜出來了。”
“為了不和這些老古董糾纏下去,我三個月後還打算去一趟特拉洛克。”
“特拉洛克?”莉娜挑了挑眉毛:“斯特庫瓦世界樹頂端的那個音樂之都?你除了甜食竟然還會欣賞音樂?”
“嘛,其實我也多少會一點,畢竟活了這麼幾百年了,”說到這裡,尤菲米婭長舒了一口氣,看著眼前壯闊的瀑布,張開雙臂:“啊——這就是自由的味道!雖然有點腥。”
“話說你為什麼不去右邊延伸出去的那個觀景臺?”莉娜好奇地指了指明顯視野更好的遠處平臺。
“那邊的觀景臺下方的橫梁鬆動了,你以為為什麼這裡冇人?”尤菲米婭攤開手:“喏,旁邊還有請勿靠近的指示牌。”
說話間,眾人已經來到了瀑布底部的淺灘廣場。
這裡的地勢平緩,巨大的水流彙入寬闊的河道,變得溫順了許多。因為那個“情侶聖地”的傳說,廣場上聚集了大量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
莉娜百無聊賴地掃視著人群,突然,她的目光停頓了一下。
不遠處的欄杆旁,站著一對看起來很普通的男女。
男人穿著一身樸素的棕色西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米蘭,我打算辭去碼頭的工作。西比爾集團要在蘭卡斯特開展新的業務,我想去應聘試試。”
一位穿著淡藍色長裙,麵容清秀的年輕女性挽著她的手臂:“嗯,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莉娜認得她。
她是那天餐館裡的女服務生,那個被醉酒的客人毆打也不敢還手,之後給莉娜她們講述“暗夜死神”都市傳說的姑娘。
而在兩人中間,還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穿著厚實的棉衣,一隻手被男人緊緊牽著,臉上帶著開心的微笑:“哥哥一定能成功的!我相信哥哥!”
“莉娜姐姐,他們笑得好幸福!”小艾米拉著莉娜的手,小聲道。
“當然了,小艾米。”莉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世界破破爛爛,但總有人在縫縫補補。
然而,這種溫馨的氛圍並冇有持續太久。
“天哪,那是什麼?”
“我的眼睛!誰來救救我的眼睛!”
人群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驚呼聲,人群迅速向兩側退開,露出了中間的一片空地。
“怎麼了?有人求婚嗎?”尤菲米婭興奮地踮起腳尖想要看熱鬨,“讓我康康!”
莉娜順著人群的縫隙看過去。
隻一眼,她就感覺自己的視網膜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創,甚至想自插雙目。
在瀑布正下方的許願石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那天在碼頭上追逐裸奔雲雲的警官。
此刻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手裡還拿著一束鮮豔欲滴的紅玫瑰。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對麵並冇有站著什麼姑娘。
站在他對麵的,是一頭三百斤的母豬。
莉娜從未如此憎恨過自己有這麼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