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山莊的觀景平臺已經完全看不出它原本的樣子。
這裡被厚重的遮光窗簾圍得密不透風,幾盞以魔晶石為能源的手提燈散落在地上,幾個忙碌的身影被這些燈光把影子拉的很長。
這群人清一色穿著深灰色的長風衣,領口豎起,帽簷壓得很低,一副恨不得把“我很可疑”四個字寫在臉上的打扮。
地板被他們撬開了一大塊,中央放置著一個結構精密的金屬造物。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門縮小版的魔導炮,炮身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銅管和發光的晶體回路,底座連接著幾個巨大的金屬箱,箱體表麵偶爾閃過一絲不祥的紫色電弧。
“把這東西布置在瀑布後麵真的冇問題嗎?”
一個正在調試底座水平儀的男人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這裡雖然偏僻,但畢竟是旅遊區。而且瀑布實在是太吵了......萬一乾擾了校準......”
“蠢貨。”
站在旁邊看著圖紙的領頭人冷哼一聲。
他手裡拿著一隻懷表,眼睛死死盯著上麵的刻度,“正是因為吵,所以才安全。瀑布的衝擊聲和這裡天然紊亂的水元素場,是最好的掩護。索倫納姆那群蠢驢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市區的下水道和廢棄工廠,他們根本想不到,我們會在這個風景區裡架設‘送葬者’。”
領頭人合上懷表,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而且,這裡是製高點。”
“坐標呢?”之前的男人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去檢查了一遍側麵的刻度盤,“這可是超視距打擊,稍微偏一點,可能就打到貧民窟去了。”
“放心,那是‘他們’提供的精確坐標。”
領頭人拍了拍那個冰冷的金屬炮管,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目標已經鎖定在了索倫納姆皇宮的正殿。一個月後,就是皇室舉辦‘聖戰紀念’的日子,到時候,所有的內閣大臣、皇室成員,都會聚集在那裡。”
“隻需要一發。”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轟——整個索倫納姆的權力中樞就會變成一堆廢墟。我們的鐵甲艦就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直接進入港口!”
“但是......今天早上那個偵探似乎來了酒店一次,她似乎已經懷疑到我們這裡了。”
“我們現在可是合法電影劇組的身份!查到我們又怎麼樣?明天晚上我們就撤了!”
然而他並未察覺,頭頂的通風管道口,悄無聲息地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小人偶趴在百葉窗的縫隙邊,大大的眼睛倒映著下方那臺閃閃發光的機器。
對於它來說,理解“恐怖襲擊”或者“政治陰謀”顯然超綱了。
但在它的視覺過濾器裡,下麵那個大家夥正在散發著某種高強度的能量反應,而且有很多亮晶晶的按鈕和拉杆。
小人偶費力地用小手擰開了百葉窗的螺絲。它管道爬了下來,輕巧地落在了那張堆滿圖紙的桌子上。
幾個人正圍在機器的另一側,對著某個核心組件爭論不休,完全冇有人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小人偶邁著無聲的小碎步,走到了那個類似控製臺的儀器旁。
那裡有一根紅色的拉杆,旁邊是一個顯示著坐標讀數的機械滾輪。滾輪上的數字正停在【35.6°n, 12.4°e】。
小人偶歪了歪頭。
它伸出圓乎乎的小手,試圖去夠那個紅色的拉杆。它覺得那個顏色很鮮豔,像是安妮經常吃的草莓味棒棒糖,如果見到安妮,把這個給她,她會高興。
由於身高不夠,它踮起腳尖,整個身體都趴在了儀器上,用力往上一跳。
“哢噠。”
一聲輕微的脆響被爭吵聲完美掩蓋。
拉杆被它的小手頂了一下,向下移動了半寸。
連帶著旁邊的齒輪開始飛速旋轉,坐標讀數瘋狂跳動,最後在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變換後,穩穩地停在了【38.6°n, 12.4°e】。
那位技術人員順手就將這個機器的坐標抄錄了下來。
小人偶有些失望地發現那個紅色的東西似乎拿不下來。它失去了興趣,從桌子上跳下來,順著牆角的另一個通風口鑽了進去,繼續它的尋主之旅。
……
通風管道像是一個巨大的迷宮。
小人偶在裡麵爬行了大約五分鐘,再次看到了光亮。
這一次,它來到了隔壁的房間。
這裡冇有活人的氣息,卻站滿了“人”。
這是一個小型的私人蠟像館。據說是這家酒店的第一任主人留下的遺產。
昏暗的燈光下,幾十個栩栩如生的蠟像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有穿著盔甲的騎士,有提著裙擺的貴婦,還有幾個麵目猙獰的劊子手。
小人偶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落在一個騎士的頭盔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它在這些靜止的巨人腳下穿梭,尋找著那個熟悉的魔力波動。
突然,它的腳下一滑。
地板上似乎打了太多的蠟,小人偶一個趔趄,身體向前撲去,兩隻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保持平衡。
它抓住了麵前一個穿著宮廷禮服的貴族蠟像的褲腿。
這具蠟像顯然有些年頭了,內部的支架早已腐朽。被小人偶這麼一拽,蠟像頓時失去了平衡,向一側傾斜。
“嘩啦——”
蠟像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而在慣性的作用下,那顆表情肅穆的蠟像頭顱從脖子上斷開,咕嚕嚕地滾了出去。
它像個保齡球一樣在光潔的地板上滾動,越滾越快,最後撞開了牆角那個為了保持空氣流通而敞開的低位通風口。
那個通風口直通樓下的後廚備餐間。
……
後廚的出餐口。
一個巨大的銀色餐盤正停在傳菜臺上。
剛才,那個從樓上通風管道裡滾下來的蠟像頭顱,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了這個餐盤正中央的生菜堆上。
就在這一秒,負責傳菜的服務生剛好轉過身。他並冇有仔細看盤子裡的內容,隻是習慣性地拿起旁邊巨大的半圓形金屬罩,“哐當”一聲扣在了盤子上。
酒店大堂經理費舍爾先生感覺自己的發際線在今晚至少後退了兩厘米。
就在剛才,他費儘了口舌,免單了一瓶昂貴的紅酒,又送出了兩張終身vip卡,才勉強安撫住了餐廳裡那對因為“靈異事件”而歇斯底裡的兄妹,以及那位被醬油毀了裙子的女士。
“這隻是一場意外,是光學折射產生的幻覺。”費舍爾經理擦著汗,臉上的笑容僵硬,“我們酒店絕對冇有鬼,更冇有白色的無頭幽靈。”
送走了那對神神叨叨的客人,他轉頭看向角落裡那張桌子。
那對兄妹還在抽泣,他們的父親正試圖用食物轉移孩子的註意力。
“看,爸爸給你們點了最喜歡的烤火雞。”父親對著服務生招了招手,“快,把菜端上來。”
“烤火雞一份,出餐!”
服務生推著餐車,腳步輕快地走進了餐廳。
餐車的輪子在理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在那對兄妹期待的註視下,服務生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將那個巨大的銀盤端上了桌。
“這是主廚特製的烤火雞,希望能讓兩位小天使開心起來。”
服務生微微鞠躬,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優雅地握住了蓋子的把手。
“請慢用。”
他猛地揭開了蓋子。
在那堆翠綠的生菜和鮮紅的火腿片中間,一顆臉色慘白,雙目圓睜的男性頭顱正靜靜地躺在那裡,死氣沉沉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麵前的小女孩。
空氣凝固了三秒。
“啊啊啊啊啊!!!!”
……
與此同時,一樓儘頭的員工洗手間。
費舍爾經理並冇有聽到那聲慘叫。他剛剛把自己鎖進了隔間裡,坐在馬桶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太累了。
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手有些顫抖地點燃。
“這該死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對著天花板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憂鬱,“中午那個自稱夏洛特的女偵探,拿著放大鏡在大廳裡轉悠了半天,說是這裡可能有什麼間諜……晚上又鬨出這種莫名其妙的靈異事件。”
他低下頭,看著地磚上的花紋,“還有那群包下了一樓觀景臺的長租客……神神秘秘的,每天搬運那麼多箱子,也不讓人打掃房間。要是真被那個偵探查出點什麼違禁品,我這個經理也就乾到頭了。”
正當他沉浸在中年危機的悲傷中時,並冇有註意到,身下的馬桶裡,水位正在悄然上漲。
那十幾隻從後廚逃逸的章魚,順著錯綜複雜的排水係統,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地下漂流。
其中一隻體型最大的章魚,在經曆了漫長的黑暗後,終於看到了頭頂的一線光亮。
它伸出一根濕滑的觸手,試探性地向上探去。
它觸碰到了某種溫熱柔軟的物體。
“嗷——!!!”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在狹窄的廁所隔間裡回蕩。
……
然而,這一切的喧囂與混亂,都被那道位於地下一層的魔法結界完美地隔絕在外。
這裡是聽濤山莊最昂貴的私人溫泉浴場。
溫熱的泉水是從地底深處引上來的,帶著淡淡的硫磺味。白色的蒸汽在水麵上繚繞,幾盞魔法燈漂浮在水麵上,顯得格外有情調。
莉娜靠在由圓潤的鵝卵石砌成的池壁上,半個身子浸在水裡,頭上頂著一條折疊好的熱毛巾,舒服地發出了一聲長歎。
“這才叫生活啊。”
她閉著眼睛,感覺這一周以來考慮世界死還是我死的焦慮,以及那個騎豬警官帶來的精神汙染,都在這熱水中溶解了。
“確實。”
奧黛麗坐在她對麵,手裡端著一個漂浮在水麵上的木托盤,上麵放著兩杯冰鎮的氣泡酒。她的金發被隨意地盤起,幾縷濕潤的發絲貼在修長的脖頸上,那張精致的臉龐在蒸汽的熏蒸下泛著誘人的粉紅色。
“看你這睡死過去一樣的表情,和鹹魚有什麼區彆。”奧黛麗抿了一口酒,嘴角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鹹魚怎麼了?”莉娜懶洋洋地抬起一隻手,劃拉了兩下水麵,“我鹹魚魔女坐不改名站不改姓~”
不遠處,西比爾正帶著安妮和艾米在淺水區玩水。
“西比爾姐姐,你看!我可以把水變成小兔子的形狀!”安妮興奮地展示著她的冰係魔法控製力,一隻晶瑩剔透的冰兔子在水麵上蹦躂了兩下,然後迅速化成了一灘溫水。
艾米發出羨慕的驚呼:“哇!”
“很棒。”西比爾笑著鼓勵道,“但是要註意魔力輸出的穩定性,不然——”
“哎呀!”艾米驚呼一聲。
原來是安妮剛才用力過猛,冰兔子炸開,濺了西比爾和艾米一臉水。
浴室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說起來……”
安妮擦了擦臉上的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頭看向岸邊放著的衣物籃,那裡似乎少了些東西。
“莉娜姐姐,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莉娜睜開一隻眼:“嗯?什麼?儲物戒指帶了,法杖……法杖在櫃子裡鎖著。還能忘什麼?”
“小莉娜啊!”
安妮比劃了一下,“那個q版人偶。我們出來的時候,好像把它忘在房間裡了。”
莉娜愣了一下。
這幾天那個小東西自從被她懲罰後,最近都太安靜了,以至於她完全忽略了那個‘額外家庭成員’。
“應該……冇事吧?”莉娜坐直了身體,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隻要冇有外界攻擊,它就會一直睡覺。”
“可是……”安妮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四周那些隱隱發光的符文,“這裡的防窺結界會切斷魔力連接吧?一旦失去主人的魔力感應,她的自動尋路係統會不會啟動?”
“自動尋路?”奧黛麗挑了挑眉,“那是什麼?”
“就是……它會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直到找到莉娜姐姐為止。”安妮的聲音越來越小。
莉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放心吧。”莉娜強行安慰自己,也安慰安妮,“這酒店這麼大,它個子那麼小,就算跑出來,頂多也就是在走廊裡迷路,還能把酒店拆了不成?”
話音未落。
頭頂上方。
那個隱藏在裝飾性假山後麵的通風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摩擦聲。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狹窄的管道裡玩命狂奔,然後刹車失靈。
“咚!哐!噗!”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聲響,那扇裝飾精美的通風口格柵被猛地撞開。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拋物線,伴隨著一聲“噗通”巨響,直直地砸進了溫泉池的正中央。
水花四濺,直接拍了莉娜一臉。
整個浴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西比爾保持著擦水的動作,奧黛麗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艾米張大了嘴巴。
水麵蕩漾出一圈圈波紋。
幾秒鐘後。
一個圓滾滾的、濕漉漉的小腦袋從水裡冒了出來。
它的頭發已經濕透了,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身上那件精致的小裙子也變得皺巴巴的,看起來十分狼狽。
小人偶在水裡撲騰了兩下,轉過身,劃拉著小短手遊到了莉娜麵前。
它努力揚起那個永遠掛著憨笑的臉,從水裡伸出兩隻短短的胳膊,做出了那個經典的求抱抱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