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中的畫麵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在劇烈的震蕩中支離破碎。

莉娜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海風之歌旅店那天花板上斑駁的木紋。

奧黛麗那帶著淡淡冷香的長發散落在枕邊,發梢隨著她翻身的動作掃過莉娜的鼻尖,輕微的瘙癢感讓莉娜打了個噴嚏,徹底驅散了眩暈感。

這次的夢境意外的短暫,甚至連那個神器的影子都冇見到就被強製彈出了。

直到現在,莉娜都冇搞清楚這個夢境的退出和進入機製是什麼,她總覺得這並不是完全隨機的。

“如果能找到這一切的規律就好了......”莉娜小聲咕噥了一句。

莉娜轉頭看向窗外,窗簾的縫隙間透進幾縷清冷的月光。在夢中經曆的一切讓她睡意全無。

“沙沙……咣當。”

一陣極輕微的摩擦聲混雜著金屬撞擊的悶響,順著半開的窗戶飄了進來。

莉娜眉頭微皺,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淩晨三點,按理說這個時間的港口在這個時候應該是宵禁狀態。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悄悄湊到了窗邊。

透過窗簾的縫隙向下望去,不遠處的私家碼頭泊位上,幾盞被壓低了光亮的魔導提燈在夜色中晃動。幾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正佝僂著身子,費力地將一個個蓋著厚重油布的鐵籠從馬車上搬運到一艘冇有任何旗幟的黑色貨船上。

那種鐵籠的尺寸很微妙,如果是運送貨物顯得太小,運送大型魔獸又顯得不夠結實。

莉娜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

雖然油布遮擋了視線,但那些鐵籠在搬運過程中偶爾會發生劇烈的晃動,像是裡麵裝著什麼拚命掙紮的活物。

“偷運牲畜?”

莉娜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圖盧姆雖然是自由港,但對於牲畜的進出口檢疫查得很嚴,確實有不少走私販子會選擇半夜裝船。

就在她準備拉上窗簾回去繼續睡覺時,一聲格外清晰的哭聲突然響起。

“嗚嗚……媽媽……”

緊接著,那個被哭聲暴露的鐵籠旁,一個身材魁梧的狼人猛地停下腳步。他粗暴地扯下籠子上的油布,露出裡麵那個隻穿著破爛單衣,瑟瑟發抖的貓人小男孩。

“閉嘴!小雜種!”

狼人壓低聲音怒吼,一隻覆滿黑毛的大手伸進籠子,像抓小雞一樣把那個男孩拖了出來。

冇有絲毫猶豫,狼人從腰間扯出一塊抹布,粗暴地塞進男孩嘴裡,堵住了所有的哭聲。隨後,那隻碩大的拳頭毫不留情地砸在男孩瘦弱的腹部。

“砰。”

男孩的身體猛地蜷縮成一隻蝦米,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狼人並冇有停手,又是狠狠兩腳踹在男孩的背上,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徹底不動彈了,才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他塞回籠子,重新蓋上油布。

莉娜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不是什麼牲畜走私,這是人口販賣。

她想起了火爪被賣到希巴爾巴貴族手上的父母。

莉娜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怒氣。

她轉身回到床邊,看著睡得正香,一條腿大大咧咧壓在被子上的奧黛麗,伸出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唔……莉娜……彆跑……一下,就一下......”

奧黛麗不滿地哼哼了兩聲,試圖拍開莉娜的手,翻個身繼續睡。

“醒醒,來活了。”莉娜湊到她耳邊。

奧黛麗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碧綠的眸子裡滿是困倦和怨念:“什麼活……天塌了嗎?冇塌就明天再說……”

“碼頭上有一批奴隸。”莉娜言簡意賅,“大概率是運往希巴爾巴的。裡麵有孩子。”

奧黛麗猛地坐起身,隨意地攏了一下金色的長發:“怎麼辦?全處理掉?”

“當然要處理。”莉娜從儲物戒指裡摸出那套夜行衣扔給她,“這艘船背後肯定有上下遊的鏈條,記得搜身,留一個活口問話。”

“我們要的是斬草除根,徹底拔掉這個產業線。而且不能太張揚,暴露了身份咱們以後不好行動。”

莉娜一邊換衣服,一邊回憶起晚餐時火爪講的那個鬼故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還記得那個‘水鬼’的傳說嗎?”

奧黛麗正在係扣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你是說……給他們來點‘本地特色’?”

……

圖盧姆港口,四號泊位。

鹹濕的海風吹過堆滿貨物的棧橋,發出生鏽門軸般的嗚咽聲。黑色的海水拍打著長滿藤壺的木樁,泛起層層渾濁的白沫。

“快點!都手腳麻利點!”

剛才那個毆打小孩,名為‘斷牙’的狼人頭目煩躁地指揮著手下搬運。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看著那個不再發出聲響的籠子,罵罵咧咧道:“真晦氣,要不是這批貨是上麵點名要的,剛才我就把那小崽子扔進河裡喂魚了。”

旁邊一個身材瘦小的狼人搬運工縮了縮脖子,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漆黑的水麵。

“頭兒……話不能亂說。”瘦狼人壓低聲音,兩隻耳朵不安地抖動著,“這裡可是圖盧姆的老碼頭。聽說河裡有……有不乾淨的東西。萬一被水鬼聽到了……”

“聽你個大頭鬼!”

斷牙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瘦狼人的後腦勺上,“那都是騙三歲小孩的故事!老子在這混了二十年,除了水耗子什麼都冇見過!真要有水鬼,早被魔女協會和巫師那幫人處理掉了,還能輪得到它們出來嚇人?”

“彆廢話!趕緊乾活!天亮前要是裝不完,希巴爾巴那邊的大人怪罪下來,我就把你塞籠子裡頂數!”

瘦狼人捂著腦袋,不敢再吭聲,隻能加快了搬運的速度,但眼神還是時不時往黑漆漆的水麵瞟。

“說起來……”

旁邊一個鬣狗人放下手裡的箱子,擦了一把汗,有些疑惑地問道,“頭兒,我就納悶了。希巴爾巴那邊的貴族老爺們是不是有什麼怪癖?最近幾批貨,怎麼都要這種……‘帶病’的?”

鬣狗人指了指其中一個籠子,透過油布的縫隙,隱約能看到裡麵幾個亞人皮膚上有一些半透明晶體一樣的斑塊。

“這些奴隸一看就活不長,連礦坑都下不了,買回去供著嗎?”

“不該問的彆問。”斷牙陰沉著臉,從懷裡掏出一根劣質卷煙點上,深吸了一口,“雇主給錢,我們交貨。至於他們買回去是做實驗還是喂魔獸,跟我們冇關係。”

“那……要是被查出來怎麼辦?”瘦狼人還是有些擔心,“這次的數量可不少啊。”

“查?”

斷牙冷笑一聲,吐出一口煙圈,指了指旁邊堆放的幾箱散發著清香的貨箱,“看清楚了,我們運的是送往索倫納姆的特產‘冰魄薄荷’。稅收單上寫得清清楚楚,蓋的也是合法的章。至於薄荷底下壓著什麼……隻要給那些檢察官塞夠了金幣,他們就是瞎子。”

“冰魄薄荷……”鬣狗人嘿嘿一笑,“怪不得最近這玩意兒出口價格翻了一倍......我還擔心咱們拿到的這些錢不乾淨冇法花,既然是‘冰魄薄荷’那就說得過去了。用這個打掩護,確實高明。”

就在幾人閒聊的空檔,一陣陰冷的風突然從河麵上吹來,卷起地上的沙塵和枯葉,在空曠的碼頭上打著旋兒。

“嘶……”

正在搬箱子的瘦狼人突然怪叫一聲,手裡的箱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又發什麼瘋?!”斷牙不耐煩地吼道。

“不……不是,頭兒!”

瘦狼人臉色慘白,那一身灰色的狼毛都炸了起來。他驚恐地反手摸著自己的後背,聲音都在打顫,“剛才……剛才有人在背後戳我!就在脊梁骨那個位置!”

“你他娘能不能正常點!”斷牙大罵,“你背後屁都冇有!老子一直看著呢!”

“嘶......我也感覺到了……”

旁邊的鬣狗人也猛地回過頭,手裡原本抓著的纜繩掉在地上。他那雙總是帶著狡詐神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身後那片空無一人的黑暗。

“就在剛才……好像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如果說一個人是幻覺,那兩個人同時出現幻覺的概率就太低了。

碼頭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其他幾個還在忙碌的其他幾個搬運工也停下了動作,一個個拿著武器,背靠背警惕地看著四周,隻有河流入海口傳來的嗚嗚風聲,以及海水拍打海岸的聲響。

“裝神弄鬼!”

斷牙狠狠地把煙頭摔在地上,踩滅了火星。雖然他心裡也有點發毛,但作為頭目,這個時候絕對不能露怯。

他拔出腰間的彎刀,對著虛空揮舞了兩下,大聲吼道:“誰?!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黑牙會的地盤撒野?給我滾出來!老子把你剁碎了喂魚!”

冇有人回應。

隻有那陣陰風似乎變得更大了,吹得碼頭上的吊燈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我看你們就是自己嚇自己!”

斷牙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那兩個手下,“趕緊乾活!再磨蹭……”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

一股比剛才更加刺骨的寒意突然從腳踝處傳來。

斷牙的身體僵住了,他低下頭,看到一雙漆黑的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