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瑣的通關手續像是一場針對耐心的消耗戰,檢察官恨不得把船上的每個箱子都翻個遍,檢查有冇有違規貨物藏匿。昨晚的那艘被查封的奴隸運輸船給了他們很大的壓力——要知道,在斯特庫瓦這個信仰自由之神的國家,一旦和‘奴役’沾上邊,那可是比殺人還重的罪行。

“藍寶石號”是一艘體量巨大的雙層客輪,船尾巨大的水元素斥力法陣在魔導引擎的驅動下緩緩預熱,發出一種類似巨獸低吼的轟鳴。不久後,一股強大的推力從船底傳來,這艘客輪從入海口緩緩駛入了斯特庫瓦,或者說全世界最大的河——庫瑪茲河。

這條河由斯特庫瓦北方的入海口發源,橫穿整個國家,一直流入大陸中央的內海。

庫瑪茲河的寬闊程度遠超莉娜的預估。站在甲板上向對岸眺望,隻能看見一條模糊的深綠色細線。

河麵上熱鬨非凡,掛著各式旗幟的商船、滿載貨物的平底駁船,甚至是當地亞人駕駛的獨木舟,在這條巨大的水道上穿梭往來。汽笛聲、水手的吆喝聲以及遠處叢林中隱約傳來的鳥鳴,交織成了一首嘈雜卻充滿活力的序曲。

奧黛麗坐在一旁翻看著船上的報紙,上麵寫著一位市政議員建議翻修下水道的計劃。

莉娜則靠在頂層貴賓包廂的露臺上,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酸橙汁,心中暗暗為火爪的辦事能力點了個讚。

河水呈現出一種濃鬱的土黃色,像是被攪渾的拿鐵咖啡。水流並未像看起來那樣平靜,偶爾會有巨大的漩渦在船舷邊生成,卷起枯枝和泡沫,隨後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河兩岸的景色有些單調,但又十分壯觀,高大的喬木像是一堵厚實的城牆,將河道死死夾在中間。各種藤蔓植物如同綠色的瀑布般從樹冠垂落,一直延伸到水麵,仿佛大自然織就的帷幔。

漸漸的,客船駛入了一個較為狹窄的支流,兩岸開始出現一些不一樣的景象。

“這裡的房子很有意思。”莉娜的視線落在河岸邊零星分布的聚落上。

那些房屋並冇有建在地麵上,而是由數十根粗壯的圓木支撐著,懸空架在離地四五米高的地方。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群長著細長腿的怪鳥蹲伏在泥濘的河灘上。木質的棧道連接著每一棟屋子,下方的空間則堆放著雜物,支撐柱上還拴著幾隻無精打采的水牛。

“那是‘高腳屋’,長鞭大人。”

火爪正趴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塊西比爾遞給她的曲奇餅乾,吃得兩頰鼓鼓的。她咽下嘴裡的食物,指著那些建築說道:“庫瑪茲河的脾氣可不好。現在是旱季,水位低,這些柱子就露出來了。要是到了雨季,尤其是六七月份,上遊的雪山融水加上連綿的大雨,河水會像發瘋一樣暴漲。”

“到時候,水麵會直接漲到那些屋子的地板下麵。如果房子建在地上,人們就要和魚一起睡覺了。雨季期間,這些房子的主人出門就隻能劃船,想去鄰居家借把鹽都得劃獨木舟。”

“雨季的時候,不僅是房子,連那邊的森林也會被淹冇。”火爪指了指遠處那片茂密的叢林,“河水會漫過樹乾,把陸地變成水下迷宮。那時候魚兒就會遊進樹林裡,去吃掉落在水裡的野果子。那種景象叫做‘泛洪林’。”

“魚吃果子?”正趴在桌子上無聊地玩妮可頭發的安妮眼睛亮了亮,“那魚肉會是甜的嗎?”

“那倒不會,不過那時候的魚特彆肥。”火爪笑著搖了搖頭,“這裡的泛洪林分兩種。土黃色的水域,叫做‘白水泛洪林’。這些水主要來自西北部的拉提斯山脈,水流急,帶著大量的礦物質泥沙。雖然水看著臟,但是土壤特彆肥沃,這邊的亞人主要靠在退水後的河灘上種莊稼為生。”

她轉過身,指了指遙遠的東南方:“如果在前麵的岔路口往那邊走,水就會變成深褐色,像是泡濃了的紅茶。那種叫‘黑水泛洪林’。那裡的水發源於圖圖爾頓平原,流經了大量的腐殖質層,水體裡帶著很重的魔力殘留。”

“黑水區蚊蟲很多,莊稼長不好,但是因為魔力濃度高,會引來很多珍稀的魔獸和魔法植物。那些想要發財的冒險者最喜歡往那邊鑽,不過死在那邊的人也最多。”

莉娜微微側目,看著這個侃侃而談的小貓娘。

這些知識顯然不是一個在貧民窟長大的混混能接觸到的。普通的向導頂多知道哪裡好走、哪裡有危險,絕不會如此清晰地從地理成因、水質成分以及魔力分布來分析生態環境。

“呀!那是什麼?”

安妮突然發出驚呼,手指指向右側的一處裸露的紅土河岸。

在一片翠綠的背景中,那片河岸仿佛被潑上了一桶最絢爛的顏料。數百隻體型碩大的鸚鵡正聚集在崖壁上,它們的羽毛呈現出極其鮮豔的鮮紅、亮藍和金黃,在陽光下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

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聽到它們那嘈雜而尖銳的叫聲。

它們正用彎曲堅硬的喙啄食著紅色的泥土,甚至為了爭奪一塊好位置而互相撲打著翅膀,揚起陣陣紅色的塵霧。

“好漂亮的大鳥!”安妮趴在欄杆上,眼中滿是驚歎,“它們為什麼要吃土?”

“那是‘寶石鸚鵡’。”火爪看了一眼解釋道,“它們可不是因為餓才吃土的。雨林裡的許多果實雖然好吃,但果核裡含有微量的毒素。這些紅土裡含有一種特殊的礦物鹽,吃下去可以中和毒素,還能殺滅肚子裡的寄生蟲。”

“而且……”火爪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這些泥土裡往往富含高濃度的魔力結晶粉末。寶石鸚鵡對魔力非常敏感,它們會啄食魔力含量高的泥土來促進自身的魔力循環。所以由於經驗豐富的老礦工,隻要看到寶石鸚鵡大規模聚集的地方,順著往下挖,經常能發現大型的魔晶礦或者寶石礦脈。這也是它們名字的由來。”

西比爾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有些意外地看著火爪:“你懂得真多,火爪。這些都是誰教給你的知識?”

火爪愣了一下。

她的耳朵慢慢地耷拉了下來,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種興奮的勁頭瞬間消失了。

“是……是我的父親。”火爪小聲說道,“他以前是一名生態學家,專門在斯特庫瓦各地觀察魔獸的生態習性,記錄那些植物的生長規律。我小時候,經常坐在他的肩膀上,聽他講這些森林裡的故事。”

“生態學家?”莉娜有些意外。

“嗯。”火爪吸了吸鼻子,“但是有一次,父親去黑水區考察,回來後突然染上了一種很奇怪的病,一直長眠不醒。為了給父親治病,母親花光了家裡的積蓄……後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後來,那些奴隸販子來了。他們說父親和母親的毛色很特殊,是稀有品種,就把他們抓走了。那時候我太小,躲在地窖的鹹菜缸裡才逃過一劫。”

包廂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西比爾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折扇,走過去輕輕將這個瘦小的貓娘擁入懷中。那種專屬於大姐姐的溫柔氣息包裹了她,火爪將臉埋在西比爾昂貴的絲綢裙擺裡,肩膀微微顫抖。

“彆怕,都過去了。”西比爾溫柔地撫摸著火爪那頭橘紅色的短發,“既然你叫我們一聲姐姐,我們就不會不管。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到他們的。”

莉娜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火爪。”莉娜想了想,突然開口,“你身上還有你父母留下的東西嗎?貼身的那種。”

火爪從西比爾懷裡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珠,有些茫然地看著莉娜:“有……有的。但是,長鞭大人,您……”

她似乎猜到了莉娜想做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她知道這位姐姐有一種神奇的占卜術,可以知道很遠距離外的發生的事情,但如果......

“隻要有東西,我就能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莉娜平靜地看著她,“如果你不想,也可以放棄這個機會。”

火爪咬了咬嘴唇,過了幾秒,她深吸了一口氣,顫巍巍地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她將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了其中一枚用透明樹脂封存的四葉草書簽。

“這是父親給我的。”火爪把書簽遞給莉娜,“他說在雨林裡找到四葉草很難,這代表了幸運。他希望我能一直幸運下去。”

莉娜接過那枚還帶著火爪體溫的書簽。

靈性在指尖彙聚,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風聲、水聲仿佛都遠去了。

“【占星術】。”

那枚書簽在她的感之中延展出一條雖然微弱卻依然堅韌的命運絲線,一直延伸向河流的上遊,在那遙遠的遠方閃爍著微光。

莉娜閉上眼睛,散去了魔力。

“呼……”

她長出了一口氣,將書簽重新塞回火爪冰涼的手心裡。

“你的父親冇有騙你。”莉娜看著火爪那雙寫滿緊張的大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這枚書簽確實很幸運。”

“他和你一樣,都很幸運。他還活著。”

火爪呆住了。

她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半天,她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大顆大顆的眼淚卻止不住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緊緊攥著那枚書簽,把它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進身體裡,“那個老騙子命那麼硬,肯定死不了……嗚……”

“行了,彆把鼻涕蹭到西比爾的裙子上。”莉娜伸手胡亂地揉了揉火爪的耳朵。

火爪用力擦了一把臉,吸著鼻子,倔強地抬起頭:“我……我才冇哭!是河風太大了,吹了眼睛!”

就在此時——

“啊——!!”

一陣尖銳的驚叫聲突然從下層甲板傳來,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奔跑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轟!”

船體猛地劇烈震動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麼巨大的水下暗礁。桌子上的酸橙汁杯子傾倒,冰塊和果汁灑了一桌。

安妮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差點摔倒的火爪,莉娜則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隻是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回事?”莉娜看向門外。

一位臉色有些蒼白的服務生敲開了貴賓室的門。雖然他努力保持著職業素養,但聲音裡還是透著一絲慌亂。

“各位尊貴的客人,請不要驚慌。船底遭遇了一群魔化食人魚的襲擊。這種事情在庫瑪茲河偶爾會發生,它們被引擎的震動和熱量吸引過來的。”

“不用擔心,‘藍寶石號’的船底包裹著厚實的煉金鋼板,那些魚的牙齒雖然鋒利,但還咬不穿我們的防護層。安保人員已經去甲板處理了,很快就能……”

“咚——!”

他的話還冇說完,又是一聲比剛才更猛烈的撞擊聲從船底傳來。

整艘船都向左側傾斜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服務生腳下不穩,直接摔在了地毯上。

莉娜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剩下的冰塊,那冰塊正隨著船體的震動在桌麵上跳舞。

“咬不穿?”莉娜撇了撇嘴,聽這動靜,怕是那群魚不僅想咬穿船底,還想順便上來加個餐。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長袍。

“走,各位。咱們中午吃烤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