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姆的清晨在鐘聲中顯得格外寧靜。
不同於西大陸那些嚴謹肅穆的教堂,自由神廟的晨鐘敲得隨意且散漫,似乎連敲鐘人都是看心情決定撞擊的節奏。晨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為城市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莉娜順著宣誓階拾級而上。
雖然時間尚早,但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信徒。他們有的在低聲爭辯昨晚的賭局是否公平,有的則閉目祈禱。
莉娜熟練地在胸前畫了個自由之神的符號,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一枚金龍投入功德箱。
“神說,早起的鳥兒不一定有蟲吃,但早起的賭徒一定還冇輸錢。”
一道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隨著風飄入耳際。
莉娜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自然地轉向了神廟側後方的一處回廊。那裡背對著主城區,麵向著雲霧繚繞的安第斯高原臺地
賽斯莉耳靠在回廊的石欄上。她今天穿著一件普通的亞麻色長裙,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本經書,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虔誠修女。
“這裡風景不錯。”莉娜走到她身邊,目光投向遠處翻湧的雲海,“既能看到眾生,又聽不到那些嘈雜的祈求。”
“因為這裡是風口。”賽斯莉耳合上經書,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石欄,“所有的聲音到了這裡都會被吹散,隻剩下最本質的東西。”
莉娜轉過身,背靠著欄杆。
“說說吧,昨晚之後的情況。”莉娜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你們把人抓走了,市政廳那邊應該炸鍋了吧?有什麼反饋?”
提到正事,賽斯莉耳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收斂。
“比我們預想的要深,也要麻煩得多。”
“我們在審訊那個狼人司令官的時候,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精神魔法。希巴爾巴那邊並非最近才開始滲透,他們很早以前就已經和帕查卡馬的高層達成了某種默契。”
“默契?”
“對,一種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肮臟契約。”賽斯莉耳看著雲海,語氣平靜,“帕查卡馬提供‘通關便利’和‘法律盲區’,而希巴爾巴則負責提供高純度的魔晶礦和某些違禁的煉金技術。至於那些奴隸交易,不過是這張巨大談判桌上的一盤開胃菜。”
莉娜皺了皺眉:“那個狼人是直接受命於希巴爾巴皇室?”
“不完全是。”賽斯莉耳搖頭,“他是收到了上級軍團長的直接指派,任務是‘維護一條特殊的供應鏈’。但當我們試圖深挖那個軍團長背後的指令來源時,他的記憶裡有一層強力的禁製,強行觸碰隻會讓他腦死亡。”
風稍微大了一些,吹動了兩人的發絲。
“而且,他們的反應很快。”賽斯莉耳繼續說道,“就在我們抓人的兩個小時後,希巴爾巴的外交使團就已經向自由之神教會發出了抗議,語氣強硬。他們咬死那個狼人是在‘休假期間的個人行為’,並指責教會乾涉國家內政,對於那層禁製,他們說那是希巴爾巴的軍事機密,我們無權知道。”
“老套路了。”莉娜冷笑一聲。
“但很有效。”賽斯莉耳歎了口氣,“他們的交易鏈條做得極為謹慎,全都是背靠背的單線聯係。僅憑安妮她們拿到的那些賬本和口供,我們隻能釘死圖盧姆和巴拉姆的一批中層官員,還有幾個被推出來的替死鬼。真正的核心鏈條,也就是買家和更高層的決策者,依然藏在希巴爾巴的地下陰影裡。”
莉娜沉默了片刻。這在她的意料之中,那種龐然大物不可能因為一次行動就被連根拔起。
“不過,也不是冇有好消息。”
賽斯莉耳話鋒一轉,語氣稍微輕鬆了一些,“鑒於昨晚鬨出的動靜和那些鐵證如山的賬本,聯邦議會為了平息民憤,已經連夜通過了緊急法案。帕查卡馬正在全境搜查和奴隸交易有關的利益鏈條,目前已經鎖定了至少三個黑幫,冇了這群老鼠的阻礙,排查工作順利了很多。”
她轉過頭,看著莉娜:“關於某些商品惡意抬高的關稅,也在今早的議會緊急磋商中被廢除了。價格已經回調到了正常水平。”
莉娜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至少公司那邊的事情算是解決了,一個月內那邊就能拿到反饋,自己這趟‘公差’算是完成了。
“還有呢?”莉娜問道,“魔女協會那邊什麼反應?”
“協會的反應比你想的要快。”賽斯莉耳點了點頭,“證據確鑿,烈紅魔女死有餘辜。有了這些實質性的證據,當地政府再也冇有理由,也冇臉麵去阻攔協會的正式介入。就在半小時前,我收到了協會總部的傳訊,新的執行官已經在路上了。”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莉娜的眼睛眨了眨:“而且,這個人你應該很熟悉。是你的老熟人。”
“老熟人?”莉娜挑了挑眉,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但賽斯莉耳顯然不打算現在揭曉謎底,隻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話題告一段落,莉娜想起了此行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關於‘結晶病’。”莉娜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在審訊中,或者在之前的調查裡,有冇有得到關於這種病的線索?那些人為什麼要花高價收購這種病人?”
賽斯莉耳冇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背對著莉娜,雙手扶著石欄,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良久,才緩緩開口:“這正是我接下來要委托你們繼續調查的事。”
賽斯莉耳轉過頭,神色認真,“莉娜,接下來的話,我希望你暫時保守秘密,不要告訴任何人,哪怕是教會內部的人。”
莉娜點了點頭。
“那種所謂的‘結晶病’”賽斯莉耳深吸了一口氣,“經過我對昨晚那些病人屍體上的晶體分析,以及對金骰子那個地下室裡殘留物的提取……我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疾病,也不是外界傳聞的詛咒。”
賽斯莉耳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些晶體裡,提取到了微弱,但純度極高的神性賜福殘留。”
“神性賜福?”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的。”賽斯莉耳肯定地說道,“而且那是屬於自由之神的神性,源自斯特庫瓦最下層的世界,烏爾坎。”
“自由之神的賜福,變成了讓人痛苦死亡的絕症?”莉娜覺得這個結論有些荒謬,“這算什麼?神的惡作劇嗎?”
“所以我才說是‘殘留’。”賽斯莉耳解釋道,“就像是某種高位格的力量被強行灌註進凡人的軀體,容器無法承受,從而產生的排異反應。那些晶體,就是神力與凡人血肉融合失敗後的產物。但即便如此,那些晶體本身也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這就有些麻煩了。”莉娜感覺一陣頭疼,“如果這種病是神性引起的,那雲雲……”
“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嗎?”莉娜看著賽斯莉耳,“你是大祭司,調查神明相關的事,應該是你的職責。”
賽斯莉耳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很想。真的很想拋下這一堆爛攤子,跟你一起去地下世界冒險。”她無奈地攤開手,“但我走不開。實在是冇有辦法。”
“首先,我的身份太敏感了。昨晚我出手已經是極限,如果我離開巴拉姆,進入希巴爾巴的領地,那就不僅僅是調查,而是會被視為自由之神教會對地下世界的入侵。而且這會引起對方的極度警覺,所有的線索都會在我們到達之前被切斷。”
賽斯莉耳指了指神廟的方向:“其次,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一個半月後,就是斯特庫瓦聯邦四年一度的‘四族會議’。作為自由之神教會的大祭司,我必須主持這場會議,協調各方利益。你也看到了,現在的局勢並不太平,如果我這時候離開太久,這裡會亂套的。”
“不過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事情失控,維塔莉絲會讓她的眷者全力相助。神廟就在冥河的上方。”
莉娜理解地點了點頭。
“行吧,那看來隻能是我們自己去了。”莉娜歎了口氣,“反正為了雲雲......為了找回火爪的父母,這趟渾水我也得蹚。”
她有些擔憂地皺起眉頭:“不過有個問題。烈紅魔女是死在我手裡的,雖然是對賭協議,但希巴爾巴那邊肯定收到了消息。我現在大搖大擺地去他們的地盤,他們會不會對我有所防備?甚至直接設局殺我?這會對調查造成很大困難。”
“不。”
賽斯莉耳卻給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答案。她看著莉娜,嘴角慢慢上揚。
“恰恰相反。我覺得他們不僅不會防備你,甚至可能會主動找到並邀請你。”
“為什麼?”莉娜不解。
“因為在我們在對那個狼人軍官的記憶碎片搜查中,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賽斯莉耳壓低聲音,“那群幕後之人的特征與十年前突然失蹤的一夥‘自由之神狂信徒’高度重合。”
“狂信徒?”
“對。那是一群極端教義的崇拜者,他們認為現在的教會太過溫和,主張用更激烈的方式來詮釋自由。”賽斯莉耳解釋道,“而你……”
她上下打量著莉娜,眼中帶著幾分戲謔:“你對烈紅魔女那種‘偽信徒’表現出了極端的敵意和不屑,你擁有強大的力量,你在神廟裡一擲千金,你開口閉口都是自由之神的教義……”
“烈紅魔女在他們眼中,或許隻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但是你在他們眼中,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誌同道合的夥伴。”
賽斯莉耳輕笑了一聲,“所以,放心去吧。隻要你繼續維持‘對自由之神的信仰’,他們會對你非常感興趣。甚至會主動向你拋出橄欖枝,帶你進入那個核心圈子。”
莉娜聽完,表情有些古怪。
“不過……”莉娜看著眼前這位穿著樸素長裙、笑得像隻狡猾狐狸的女人,忍不住問“大祭司閣下……這種話,你說出來合適嗎?”
風吹過回廊,卷起賽斯莉耳的長發,她輕輕一笑:“我信仰自由。從始至終,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