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個神秘的“周三午夜”之約還有整整三天。
對於習慣了在死線前一秒才動彈的鹹魚來說，三天的準備時間簡直寬裕得像是一個世紀。
她並不打算在酒店裡枯坐著發黴，希巴爾巴這座地下的鋼鐵之城還有太多未解的謎團，而且那個所謂的“結晶病”既然在這裡有源頭，那麼除了狂信徒那邊，市井之間或許也能摸到些蛛絲馬跡。
早點找到火爪父母的線索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周日清晨，簡單的早餐會議後，大家決定分頭行動。
安妮和西比爾去接觸上層區的貴族圈，看看能不能從那些大人物嘴裡套出點話；妮可被留下來看家，涅克洛斯被留下來看妮可；而莉娜則帶上了向導火爪，準備去那些隻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地方碰碰運氣。
至於奧黛麗......她已經躲在莉娜的影子裡了，虎視眈眈地提防著隨時可能冒出來的敵人。
“如果您想打聽消息，又不想去酒館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那大競技場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火爪一邊整理著自己的皮甲，一邊信誓旦旦地推薦道，“那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而且今天是‘超級周日’，會有幾場重頭戲，幾乎半個中層區的人都會去。”
大競技場位於中層區的核心地帶，是一座由黑鐵和岩石堆砌而成的龐然大物。還冇走近，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呐喊聲就已經雷聲般滾滾而來。
莉娜雖然想低調，但更不想在那種充滿了汗臭味和腳臭味的普通看臺上擠成沙丁魚。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買了兩張位置最好的貴賓席票。
穿過專屬通道，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不同於莉娜印象中那種圓形的羅馬鬥獸場，這個特殊的競技場呈現出一個巨大的長方形。場地的地麵鋪著堅硬的灰白色石板，兩側有兩道傾斜度極大的光滑斜坡。在斜坡的最頂端，也就是那兩麵高聳的石牆中央，各鑲嵌著一個離地至少有十米高的石環。
“這地形……有點怪啊。”莉娜坐在鋪著軟墊的石椅上，看著那個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來決鬥的場地，“那些石環是乾什麼用的？給飛龍鑽火圈用的？”
“那是球門。”
火爪指了指場地中央，“這是希巴爾巴最古老的運動，叫做‘蹴球’。雖然名字裡帶個‘蹴’字，但實際上……”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規則說明書遞給莉娜，表情有些古怪：“規則很特殊。比賽用的球是用特質煉金橡膠做的實心球，重達五公斤。比賽過程中，嚴禁使用手掌和腳掌觸球。球員隻能用肘部、膝蓋、腰部和臀部來擊球。最終目的是把球打進對方牆上的那個石環裡。”【註】
莉娜聽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水蛇腰。
五公斤的實心橡膠球？這玩意兒砸在身上跟被鐵錘掄一下有什麼區彆？而且隻能用腰和屁股去頂？
“這哪是運動，這是變相的腰椎間盤突出加速器吧。”莉娜吐槽道，“而且那個石環那麼高，孔徑看著也就比球大一圈，不用手怎麼可能扔得進去？”
“所以才精彩啊！”火爪眼睛亮晶晶的，“隻有真正又強壯又靈活的勇士才能做到。而且比賽期間禁止使用任何攻擊型魔法，隻能用強化身體類的輔助法術。當然，也不能故意用武器攻擊對方，但……合理的身體衝撞是被允許的。”
“合理的衝撞。”莉娜咀嚼著這幾個字，大概明白了這個“合理”的尺度會有多大。
正說著，場內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來了來了！今天的重頭戲！”火爪興奮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著左側的入場通道，“那是去年的亞軍隊伍——‘牛頭人天下第一’隊！”
隨著鐵閘門升起，沉重的腳步聲讓地麵都微微顫抖。九個身高超過三米、渾身肌肉如同花崗岩般隆起的牛頭人走了出來。他們赤裸著上身，皮膚上塗滿了戰紋，巨大的牛角被打磨得鋥亮。為首的隊長更是一頭黑色的巨型牛頭人，鼻子上穿著一個金色的鼻環，看起來壓迫感極強。
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無數人高喊著“牛頭人天下第一”。
“而他們的對手……”火爪把手指向右側，“是來自狼人部落的精英——‘純愛戰士’隊！”
右側通道內，九個身形矯健、毛色銀灰的狼人魚貫而出。雖然體型不如牛頭人那麼誇張，但他們流線型的肌肉線條充滿了爆發力。
看臺上再次掀起一陣聲浪，甚至有不少女觀眾在尖叫著狼人隊長的名字。
莉娜看著這兩支隊伍的名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牛頭人……純愛戰士……
這起名風格，還真是挺惡趣味的。
“話說，這兩隊的隊長看起來關係不怎麼和睦啊？”莉娜觀察著兩方劍拔弩張的氣氛，感覺有些好奇。
尤其是那個牛頭人隊長，那眼神簡直像是想把對麵撕碎吞下去。
旁邊座位上，一位手裡捧著一桶炸蟋蟀的貓娘大嬸突然探過頭來，一臉神秘兮兮的八卦表情：“兩位是外地來的吧？你們好像不太懂這兩支隊伍的恩怨。”
莉娜來了興趣：“怎麼說？他們是死對頭？”
“何止是死對頭，那是奪妻之恨啊！”貓娘大嬸抓了一把炸蟋蟀塞進嘴裡，嚼得哢嚓作響，“這兩支隊伍的梁子早就結下了。尤其是那兩個隊長。”
她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場上那個強壯的黑牛頭人隊長，又指了指那個銀灰色的狼人隊長。
“那個牛頭人隊長叫凱恩，那個狼人隊長叫傑克。聽說他倆以前還是同一個體術道館的師兄弟。凱恩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是一隻很漂亮的魅魔，兩人談了十幾年，房子都買好了，連孩子名字都想好了，結果……”
貓娘大嬸故意停頓了一下。
“結果怎麼了？”莉娜非常配合地問道。
“結果就在婚禮前一周！”大嬸一拍大腿，“凱恩提早回家，想給未婚妻一個驚喜。推開門一看，好家夥！他的未婚妻正和傑克滾在床單上呢！”
莉娜的表情瞬間凝固。
等等。
牛頭人被綠了？這劇本是不是拿反了？按照通常的套路，不應該是……
“是不是很勁爆？”貓娘大嬸眉飛色舞，“後來那個魅魔未婚妻還當場悔婚，說傑克才是她的真愛，嫌棄凱恩太木訥不懂情趣。凱恩一氣之下就拉起了這支‘牛頭人天下第一’隊，發誓要在球場上打敗傑克。而傑克為了證明他們是真愛，就把自己的隊伍改名叫‘純愛戰士’。”
莉娜看著場上那兩隊人馬，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怪不得感覺今天這球場這麼熱鬨，這場外的故事比賽場還精彩。
“嘟——！”
裁判的一聲哨響，打斷了莉娜的胡思亂想。
一顆足有西瓜大小的實心橡膠球被機械彈射器高高拋向空中。
“哞——！”牛頭人隊長凱恩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雙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像是一發炮彈般衝天而起，用那寬闊厚實的肩膀狠狠地撞向半空中的球：“你這個卑劣的小人，我今天一定要讓你顏麵掃地！”
“那是真愛！你這個隻會吃草的蠢貨！”狼人隊長傑克也不甘示弱，雖然力量不如牛頭人，但他速度極快。他踩著傾斜的牆壁借力，在空中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側身翻轉，用堅硬的髖骨搶先一步頂到了球。
“咚！”
橡膠球與骨頭碰撞發出的悶響，那顆沉重的球被狼人一屁股頂飛，像一顆流星般砸向牛頭人的半場。
“那是我的球！就像瑪麗本來是我的一樣！”凱恩落地後紅著眼睛狂奔，巨大的蹄子把石板踩得火星四濺，衝向那個球。
“她現在是我的了！球也是！”傑克在地上打了個滾，靈活地避開了一個牛頭人後衛的衝撞，“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愛是狂野！是激情！不是每天晚上回家喝那該死的蔬菜湯！”
場麵瞬間變得混亂而激烈。
這根本不是什麼文明的體育競技。
莉娜看到一個牛頭人用膝蓋頂起球，剛想傳給隊友，就被兩個狼人左右夾擊。雖然不能用爪子抓，但那兩個狼人直接用身體把他撞成了夾心餅乾。
還有那個狼人前鋒，試圖用一個倒掛金鉤射門，結果被牛頭人守門員用巨大的肚皮把球硬生生彈了回來，整個人也被反作用力震飛了出去，貼在牆上好幾秒都冇滑下來。
觀眾席上的歡呼聲、謾罵聲此起彼伏。有人喊著“乾死那個第三者”，有人喊著“真愛無罪”。
莉娜坐在貴賓席上，眉毛不斷跳動，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喊“純愛戰士無敵”還是“牛頭人天下第一”。
“這比賽……”莉娜歎了口氣，“還真是充滿了生活的哲理。”
雖然場麵熱鬨，但莉娜並冇有忘記正事。她的目光並冇有一直盯著那個在空中飛來飛去的球，而是在觀眾席和場上的球員身上來回掃視。
在嘈雜的聲浪掩護下，她悄悄釋放出一縷極細微的精神觸須，像雷達一樣掃描著整個場地，她想看看能不能在人群中發現結晶病的那種特殊魔力波動。
突然，莉娜的眉頭微微一挑。
她的視線鎖定了場上牛頭人隊伍的一名後衛。
那是一個體型相對較小的年輕牛頭人，穿著5號球衣。他在場上的表現並不算突出，甚至有些遲鈍。但就在剛才他一次劇烈跑動時，莉娜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協調的波動。
他的體內，有一股魔力正在悄悄侵蝕他的生命力。那種波動的頻率，和莉娜之前在圖盧姆港繳獲的那塊結晶殘渣有著驚人的相似度。
“找到了。”莉娜在心裡低語。
就在這時，場上的局勢發生了突變。
狼人隊長傑克抓住一個空檔，用一記勢大力沉的“神狼擺尾”，將那顆橡膠球狠狠地抽向了牛頭人隊的後方死角。
那個5號牛頭人正好在球的落點路線上。
“攔住它！貝恩！”牛頭人隊長凱恩大吼道。
名為貝恩的年輕牛頭人咬緊牙關，強行扭動腰部，試圖用髖骨去攔截那顆高速飛行的重球。
“砰！”
球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側腰上。
按照牛頭人的體質，這種程度的撞擊雖然疼，但絕對不至於受傷。
然而，就在球觸碰到他身體的那一瞬間，異變突生。
貝恩的身體像是突然僵硬了一樣，那個接球的動作隻做到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緊接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從他體內傳出。
“呃啊——！”
貝恩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充血的牛眼中突然失去了焦距。他龐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
球滾落在一旁，但他冇有爬起來。
“貝恩？！”
比賽瞬間暫停。凱恩衝了過去，想要扶起自己的隊友。
貴賓席上，莉娜猛地站了起來。
在她的視野中，那個倒地的牛頭人身上，一絲絲肉眼不可見的魔力絲線正在他的皮膚下瘋狂蔓延，如同植物的根係一般，瞬間占據了他的半個軀乾。
“那是……”火爪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捂住了嘴。
場下的醫療隊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貝恩倒下的同時，幾個醫護人員就從角落裡衝了出來，將貝恩帶離了現場
“跟上。”
在人群的掩護下，莉娜和火爪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觀眾席。
-------------------------------------
【註】：小說中的運動改編自中美洲蹴球，與中國曆史上的蹴鞠是兩種運動。它在不同的原住民文明中有不同的名字，瑪雅人稱之為“pok-ta-pok”，阿茲特克人稱之為“tlachtli”。這是一種有宗教意味，且十分血腥的運動。通常情況下，戰敗一方的隊長或全體隊員會被斬首獻祭。在瑪雅的創世神話中，英雄雙子就是在球場上擊敗了冥界的領主，最終升入天空化作太陽和月亮。因此，球場本身被原住民視為連接現實世界與冥界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