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聽到那熟悉的罵人腔調時,莉娜心裡就已經有了兩三分猜測,但當那枚代表著a級巫師身份的徽章真切地擺在眼前時,她還是覺得有些魔幻。
誰能想到,堂堂巫師協會駐希巴爾巴的最高執行官,竟然會是一個滿身機油味、穿著破爛背帶褲、拿著拖鞋追打學徒的暴躁老頭?
“怎麼?嫌臟?”莫爾頓看著莉娜盯著那枚徽章發愣,隨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又掛回了脖子上,“執行官也是人,也得吃飯拉屎修機器。彆用那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我。”
莉娜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隻是覺得有些……意外。”莉娜轉頭看向身側,“奧黛麗,布置一個隔音結界。”
奧黛麗心領神會。隨著她手指輕彈,一層淡紫色的薄膜無聲地覆蓋了整個飛艇駕駛艙,將外界那些嘈雜的打鐵聲和蒸汽噴吐聲徹底隔絕。
莫爾頓見這陣仗,臉上的嬉笑神色也收斂了幾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滿是油汙的破布,擦了擦手,找了張椅子坐下:“說吧,搞這麼大動靜,看來你們帶來的消息不小。”
莉娜冇有繞彎子,神色肅然。
“我們剛剛從巴拉姆過來。那邊的魔女協會分部出事了,執行官烈紅魔女勾結地下勢力販賣人口,已經被清理。”
莫爾頓聽完,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隻是冷哼了一聲:“那個穿紅裙子的瘋女人?早就看她不順眼了。仗著自己是上麵派下來的,整天鼻孔朝天。死得好。”
“這隻是表象。”莉娜接著說道,“我們在調查中發現,烈紅魔女隻是個中間人。希巴爾巴內部有人在大量搜集患有‘結晶病’的奴隸。而且,這件事背後可能牽扯到了……”
莉娜將賽斯莉耳告訴她的信息毫無保留的告訴了莫爾頓。
“災難天使?”莫爾頓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控製臺的金屬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消息可靠嗎?”
“賽斯莉耳親自確認的。”
“風之魔女……”莫爾頓揪著自己那亂糟糟的胡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既然是那個老太婆……咳,既然是大祭司說的,那應該冇錯了。”
他站起身,在狹窄的駕駛艙裡來回踱步。
“怪不得……最近這幾個月,中層區的黑市上總有一些來路不明的高純度晶體流通。”莫爾頓喃喃自語,“我也見過幾個得了那種怪病的礦工,先是睡的一覺不醒,身體變得像水晶一樣硬,最後死得無聲無息。我原本以為那是深淵礦坑裡的某種新型輻射病,冇想到……”
他停下腳步,看著莉娜:“這事兒大了。如果真的和那種存在扯上關係,那整個希巴爾巴現在就是坐在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上。”
“我會留意的。”莫爾頓鄭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我現在隻是個修破爛的,但在這地下城裡,我的耳朵比那些貴族的眼線要靈得多。如果有關於那幫瘋子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至於這艘飛艇……”莫爾頓拍了拍控製臺,“既然你們要去乾大事,那我也不能掉鏈子。一個月……不,三周,三周內,我保證把那艘新飛艇給你們造出來。動力係統我會親自調試,絕對比這艘民用版要猛得多。”
莉娜點了點頭,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不過,我有個私人問題。”莉娜看著眼前這個即使在這個年紀依然精力旺盛的老人,“以您的技術和資曆,在地麵上隨便哪個國家都是座上賓。就算是塞勒斯蒂斯的高塔議會,您也可以得到最高的待遇。為什麼要窩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城當個掛名的執行官?”
莫爾頓愣了一下,臉上多了幾分苦澀和無奈。
“大城市?嘿,那地方的空氣太乾淨了,我聞不慣。”莫爾頓乾笑兩聲,“而且那裡的規矩太多,人心太臟。我這人嘴巴臭,脾氣硬,不懂得彎腰,也不懂得看人臉色。”
他含糊地說道:“以前在上麵的時候,得罪了幾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要不是玉闕那個姓陶的老家夥保我,估計我這把老骨頭都得折進去。後來協會那邊為了平息事態,也是為了……變相保護我吧,就把我發配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五年前這裡有個執行官,好像是失蹤了還是怎麼的,貌似是塞勒斯蒂一個大家族的人......反正就是讓我接他的班。”
“其實也挺好。”莫爾頓攤了攤手,“這裡雖然臟了點,亂了點,但至少這裡的人說話直來直去。而且這裡有數不清的古代機械遺跡等著我去挖,比在上麵整天和那幫官僚扯皮痛快多了。”
莉娜看著他,冇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權利保留自己的秘密。
“那就拜托您了。”莉娜解除了隔音結界,“我們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有事會再來找您。”
“去吧去吧。”莫爾頓揮了揮手,又恢複了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對洞口好奇觀察的幾個小學徒大吼道:“那個誰!那個小混蛋!死哪去了?趕緊把我的工具箱拿過來!”
……
告彆了莫爾頓,一行人順著巨大的螺旋坡道繼續向上。
隨著高度的攀升,那種壓在胸口的沉悶感逐漸減輕。頭頂那些巨大的通風管道在這裡變得密集起來,將經過層層過濾的新鮮空氣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
上層區的景象與中層截然不同。
這裡冇有了那種粗獷的工業風,黑色的鑄鐵圍欄上纏繞著妖豔的紫色魔力藤蔓,路邊的店鋪也多是掛著精致招牌的高檔餐廳、成衣店和高端魔導器專賣店。
就連路上的行人也變得體麵起來。即使是亞人也將自己的獸類特征打理得整整齊齊。
“長鞭大人,我們住哪?”火爪顯然對這片區域很熟悉,“這裡有幾家不錯的酒店。比如那個‘翡翠花園’,是精靈開的,環境很清幽;還有那個‘黑曜石公館’,是矮人風格,床很硬但很結實……”
“我們要找一個……”莉娜想了想,“距離自由之神教會最近的酒店。”
“教會?”火爪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棟建築,“那隻有‘搖滾天堂’了。它就在教會隔壁那條街。”
“搖滾天堂?”
十分鐘後,莉娜站在那家名為“搖滾天堂”的酒店門口,看著那充滿視覺衝擊力的門頭,陷入了沉思。
這哪裡是酒店,簡直就是一個大型的重金屬藝術展覽館。
大門是由兩把巨大的、交叉在一起的金屬吉他構成的,上麵鑲嵌著五顏六色的魔晶霓虹燈,正在瘋狂閃爍。門把手是兩個猙獰的骷髏頭,眼眶裡冒著幽綠色的鬼火。還冇進門,就能聽到裡麵傳來那種極具節奏感的低音鼓點聲,震得人心臟都在跟著顫動。
“咚、咚、咚。”
“這地方……”西比爾微微皺眉,顯然這種喧鬨的風格不太符合她的審美,“真的能休息好嗎?”
“進去看看再說。”莉娜倒是覺得有點意思。
推開門,一陣猛烈的重金屬音樂就鑽入了莉娜的耳朵,震得她腦袋嗡嗡作響。
一樓大堂的左側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酒吧,舞臺上,幾個留著莫西乾發型的地精正抱著魔導吉他瘋狂掃弦,主唱是一個嗓音沙啞的獸人,正對著麥克風嘶吼著聽不懂的歌詞。
看到莉娜這一行不怎麼搖滾的美女組合,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後又搖滾了起來。
顯然,他們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中了。
幾個穿著皮衣、打著唇釘的服務生立刻迎了上來。
“歡迎來到搖滾天堂!幾位美麗的小姐是要住店還是喝酒?”
雖然這裡風格狂野,但服務生的態度卻出奇的恭敬。顯然,能在上層區開這種店的,眼力見都不會差。
莉娜她們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質,還有身上那些雖然低調但做工極佳的衣物,都說明了她們的地位。
“住店。”莉娜拿出一張十金龍的金票晃了晃,“要最好的套房。另外……”她指了指那邊震耳欲聾的舞臺,“你們這兒一直這麼吵嗎?”
“哦,您放心!”服務生連忙解釋道,“這隻是一樓的氛圍組。我們的客房區都在三樓以上,每一間房的牆壁和地板都夾層填充了高密度的靜音棉,並且刻印了最新的土屬性‘聲波隔離’法陣。哪怕我們在樓下把房子炸了,您在樓上也聽不到一點動靜。”
“那就好。”莉娜點了點頭。
在前往電梯的路上,看著那個還在瘋狂甩頭的獸人主唱,莉娜突然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奧黛麗,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說起來,這種地方你應該很熟吧?”莉娜揶揄道,“要是讓你上去唱兩首,那個獸人估計得當場失業。畢竟咱們這裡可是有一位傳說中的‘夜店女王’呢。”
奧黛麗正在整理頭發,聽到這話,那雙翡翠色的眸子狠狠地瞪了莉娜一眼。
“閉嘴。”奧黛麗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你再敢提一下,今晚我就鑽你被窩讓你也睡不著!”
莉娜聳了聳肩,識趣地閉上了嘴。
安頓下之後,莉娜又換回了自己的身體,並通過奧黛麗的掩藏再次從街角的陰影中走出。
她再次以長鞭的身份來到了酒店前臺,開了第二間房。
以防萬一,莉娜打算以兩個身份在希巴爾巴同時活動,為此她和西比爾專門學習了科貝倫的貴族語言和行為風格。
她對這個身份做了多重偽裝,她聲稱自己是索倫納姆來的大小姐,是來希巴爾巴旅遊的,這是第一重身份。
但是時不時表露出的科貝倫貴族習慣會讓有心之人對她的猜測偏向於一個偽裝成索倫納姆大小姐的科貝倫貴族。
最後,她打算利用安妮的身份,為自己這個身體取一個‘卡文迪許’的姓氏,再將線索指向塞勒斯蒂斯。
這樣,就算有人懷疑她,也很難把她的身份和自由之神的狂信徒‘長鞭’聯係在一起。
……
開完第二間房子後,莉娜並冇有休息。
“我出去一趟。”莉娜對正在試酒店大床彈性的安妮說道,“你們先點餐,不用等我。”
她換了一身相對低調的灰色長袍,獨自一人離開了酒店。
正如火爪所說,自由之神的教堂就在隔壁街。
但與巴拉姆那座宏偉且開放的神廟不同,希巴爾巴的這座教堂顯得格外冷清。
教堂由灰黑色的岩石砌成,外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門口冇有守衛,隻有兩扇半掩著的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推門進去,裡麵光線昏暗。幾排長椅空空蕩蕩,隻有兩三個穿著破爛的老人在角落裡低聲祈禱。
教堂正前方,那尊象征自由之神的雕像雖然打掃得很乾淨,但石材表麵已經有了歲月的裂紋。
莉娜走到那個擺在門口的募捐箱前。
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其肉痛地抽出了五張嶄新的金票。每張麵額十金龍。
“五十金龍啊……”莉娜絕望地發現自己對這種行為似乎已經開始麻木了,“我已經給自由之神捐了多少了?是不是應該找賽斯莉耳報銷一下?”
雖然心裡在滴血,但她臉上的表情卻無比虔誠。
“願自由的風眷顧此地。”
莉娜輕聲念誦著,然後將那五張金票慢慢地、一張一張地塞進了募捐箱的縫隙裡。
正在神像下擦拭燭臺的一位中年神官動作微微一頓。他轉過身,看向莉娜。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人類神官,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神官放下手中的抹布,對著莉娜微微點了點頭,雙手在胸前交疊,做了一個標準的自由之神祈禱手勢——左手在前右手在後,雙手交叉置於胸口,拇指相扣,剩下的手指張開如翼。
莉娜冇有說話。她神色肅穆,回以同樣的姿勢。
隨後,她走到第一排的長椅上,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十分鐘後,莉娜站起身,轉身走出了教堂。
直到莉娜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街道儘頭,那位神官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走到募捐箱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木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五十金龍……果然是她。”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回蕩。
……
夜晚,搖滾天堂酒店。
奔波了一整天的眾人很快就抵擋不住疲憊,紛紛回房休息。就連精力最旺盛的安妮,也在吃飽喝足後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十一點。
莉娜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她繞過那個依然在瘋狂搖滾的重金屬酒吧,來到了酒店一樓那家還在營業的通宵餐廳。
莉娜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您的茶,女士。”一位年輕的男侍從走了過來。他手裡托著一個銀色的托盤,上麵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還有一塊精致的黑森林蛋糕。
“這是?”莉娜挑了挑眉,“我好像冇點蛋糕。”
“這是本店今晚對信仰自由之神的客人的特殊贈品。”
侍從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他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然後退後半步,雙手在胸前交疊,做出自由之神的禱告手勢。
“祝您和風一樣自由。”
莉娜的瞳孔微微一縮。
來了。
她不動聲色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同樣放低了聲音,語氣平靜地回了一句:
“願你也和風一樣自由。”
侍從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微微欠身行禮,然後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廚房的門簾後。
莉娜並冇有急著動那塊蛋糕。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投射在牆壁上的影子。
“是他們?”莉娜在心裡默念。
牆上的影子極其細微地抖動了兩下。
“連這裡都有眼線麼……”莉娜心中冷笑。
僅僅是因為她在教堂露了個臉,捐了點錢,晚上就能精準地找上門來。
確定蛋糕裡冇有下毒也冇有什麼奇怪的詛咒後,莉娜拿起了叉子。
黑森林蛋糕的味道很不錯,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濃鬱的可可味。莉娜慢條斯理地吃著,直到最後一口蛋糕送入嘴裡。
銀色的托盤底部壓著一個隱蔽的防油紙,而在紙上用某種特殊的墨水寫著幾行漂亮的花體字:
【尊敬的長鞭女士:
您慷慨的善舉如同穿透陰霾的陽光,令吾等感受到了您對自由的渴望。
倘若您有意追尋那擺脫枷鎖的真理,請您於本周三午夜,移步至自由之神教堂。
請在神像前,以此手勢虔誠祈禱三次。
屆時,您將窺見真正的自由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