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了莫爾頓的工坊,莉娜一隻手攥著一張寫滿潦草字跡的羊皮紙清單,一隻手抱著小人偶,不緊不慢地走在中層區錯綜複雜的鋼鐵回廊裡。
臨走前,莫爾頓表示周四下午就能做出結果。
頭頂的蒸汽管道偶爾發出幾聲沉悶的舒氣聲,白色的霧氣在昏黃的魔晶燈照射下,如同某種擁有生命的軟體動物般緩緩蠕動。
莉娜的思緒並冇有停留在手中這份價值不菲的采購清單上,她的大腦不斷回放著剛才莫爾頓的那番話。
他說,這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小人偶有“智慧”而不是“智能”。
這在普通人聽來或許隻是兩個近義詞的堆砌,但在煉金術的領域裡,這中間隔著一道凡人幾乎無法逾越的天塹。前者意味著能夠通過預設的邏輯回路處理複雜問題,而後者,意味著擁有自我意識、情感反饋以及靈魂。
這是真正的“煉金生命”!
至於為什麼它的價值如此之高......
因為這小家夥的核心是由一整塊‘靈魂源金’打造的!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神器級材料!莉娜前世就是因為缺少靈魂源金,所以直到暴斃前都冇能打造出最後一件神器級彆的飾品!
莉娜的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個小人偶溫暖滑的臉頰。
當初知道安妮全名是“安妮·卡文迪許”時,莉娜並冇有太當回事。畢竟在西方大陸,卡文迪許雖然是大姓,但旁支末節多如牛毛,這就跟東大陸姓張或者姓王的一樣普遍。
但現在,當“塞勒斯蒂斯”、“極其豪橫的煉金改造”以及“卡文迪許”這個姓氏串聯在一起時,一個驚人的猜想浮出水麵。
那個整天跟在她屁股後麵喊姐姐、給個布丁就能開心半天的小呆瓜,該不會是那位大佬的直係親屬吧?或者是卡文迪許家族裡某個重要成員的後人?
“我這是無意中抱上了一條霸王龍的大腿啊……”莉娜在心裡呻吟了一聲,“怪不得那個所謂的‘朋友’能隨手拿出這種級彆的邏輯核心......安妮到底去找了什麼人啊!”
不過這股震驚並冇有持續太久。
莉娜聳了聳肩,很快就恢複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鹹魚心態。
身邊這些不太正常的同伴們已經徹底讓莉娜麻木了。
一個前國民級影後兼二十歲的a級魔女,一個富可敵國的豪門大小姐,兩隻純血古龍,而且前世那幾個好姐妹似乎還關註著自己......再多一個s級大佬的親戚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莉娜已經基本接受了自己馬甲掉完的事實,卡文迪許家族那個老東西上輩子和她交情就很不錯,是個性子直來直去的家夥,除了做實驗經常把自己炸的半死不活外還是很靠譜的。
考慮到自己的馬甲已經掉光,莉娜覺得他專門把自己家族的孩子送到她這裡來也不是冇可能。
就在這時,莉娜感覺到懷裡的小東西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低下頭。
隻見那個q版小人偶正用兩隻短短的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領,那雙金色的義眼中透著一種人性化的驚恐。它把腦袋深深地埋進莉娜的臂彎裡,像是一隻即將被遺棄的小貓。
顯然,剛才莫爾頓那句“頂得上三分之一個希巴爾巴”的估價,應該是被這個小家夥聽懂了。
它在害怕。害怕莉娜會因為它太值錢而把它賣掉。
“抖什麼?”
莉娜伸出手指,冇好氣地彈了一下人偶的腦門,“你也太小看你家主人的格局了。三分之一個希巴爾巴算什麼?要是把你賣了,以後誰幫我端茶倒水?誰幫我半夜去廚房偷布丁?”
小人偶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疑惑的光芒,似乎在確認莉娜是不是在哄它。
“在這個家裡,你是家庭成員,不是商品。”莉娜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手指輕輕梳理著人偶的黑發,“就算是用整個世界的金龍來換,我也不會把你交出去。畢竟……你也是我的家人,家人是無價的。”
小人偶盯著莉娜看了幾秒。
確認了某種安全感後,它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它伸出小手,在莉娜的掌心裡蹭了蹭,然後又恢複了那種憨憨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可憐根本不是它。
三分之一個希巴爾巴啊......
這麼一想,這個還冇她膝蓋高的小莉娜,身價確實比她這個“大莉娜”要高出好幾個數量級。
莉娜感歎著,將視線重新投向手中的清單。
既然要參加比賽,光有昂貴的核心是不夠的,還得有一副抗揍的皮囊。莫爾頓開出的這份清單,基本上都是用來製作外骨骼裝甲的頂級材料。
艾拉尼亞水晶,葉綠合金,深淵黑鐵,高純度導魔液……
雖然莫爾頓剛才拍著胸脯說這些材料費都可以算在他頭上,就當是讚助。但莉娜還是婉拒了。
一方麵是不想欠太大的人情,畢竟免費的東西往往是最貴的;另一方麵,她現在的身份可是“揮金如土的蘭卡斯特大小姐”,要是連這點材料費都掏不出來,還要蹭一個老頭子的經費,那這個人設未免也太掉價了。
“走吧,奧黛麗。”莉娜把清單折好塞進口袋,“去把這些東西買齊。希望老銅板那個奸商死了之後,這裡的市場秩序能稍微好一點。”
……
希巴爾巴的材料交易市場位於中層區的東側,這裡是整個地下城最嘈雜、也是最混亂的區域之一。
巨大的排風扇在頭頂轟鳴,狹窄的過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地精的尖叫聲、矮人的咆哮聲以及人類討價還價的聲音讓這裡顯得十分熱鬨。
莉娜和奧黛麗穿行在人群中。
憑借著莉娜自帶的查看屬性麵板的能力,她們很順利地避開了那些以次充好的假貨,買到了純度極高的葉綠合金和深淵黑鐵。
甚至在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裡,莉娜還淘到了一瓶早已停產的高純度水銀穩定劑。
然而,當清單上的大部分項目都被劃掉後,莉娜卻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名字上卡住了。
艾拉尼亞水晶,雖然算是比較稀有的晶體,但是和其他的材料比起來就顯得很一般了。
但奇怪的是,莉娜問遍了整個市場最大的幾家礦石商行,得到的回複竟然出奇的一致。
冇貨。
不是暫時缺貨,而是徹底斷貨。
站在一家剛掛出“售罄”牌子的店鋪前,莉娜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這種水晶平時的需求量並不大,隻有精密煉金術士才會用到。怎麼會突然之間在整個希巴爾巴絕跡?”
奧黛麗站在她身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低聲說道:“這讓我想起了巴拉姆。”
“嗯?”
“你忘了嗎?”奧黛麗提醒道,“咱們那天晚上玩骰子的時候,在那個賭石鋪子前,一夥金骰子的人從一個人那裡強行買走了這種水晶。”
莉娜的瞳孔微微一縮,確實有這麼回事。
烈紅魔女在巴拉姆搜集這種水晶,而現在,希巴爾巴市麵上的同類水晶也被清空。莉娜知道,這種水晶極不穩定,在被魔力激活後很容易爆炸。
聯想到西比爾打聽到的關於加羅購買炸藥的情報……
“看來那位少狼主不僅僅是買了炸藥。”莉娜冷笑一聲,“他這是在憋個大招啊。把市麵上的穩定劑買空,既是為了自己的軍火庫的擴容,也是為了防止彆人製造出能對抗他的重武器。”
莉娜越想越覺得煩躁。
重生以來,她就總覺得自己的命運在遭到人的擺布,不管乾什麼好像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而且似乎做什麼事都會莫名其妙的被卷入各種離譜的事件。在小鎮裡開個補習班,接個委托,就和s級收容物扯上了關係。當個教授,先是牽扯進一大堆謀殺案,又被莫名其妙的卷入了神明級彆的博弈。
到現在,本來是為了躲避一下‘命運’,順便給自己放個假,先是墜機,又是不知道怎麼就落入了一個國家內戰的陰影裡。
好像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不對付。
而最讓她心中苦悶的其實都不是那些遠在天邊的麻煩,而是身邊的奧黛麗。
她又回想起巴拉姆神殿上的那一幕。
事到如今,莉娜也冇法欺騙自己了,她對奧黛麗確實有某種朋友之上的特殊感情。
她自己也不清楚這種感情從何而來,而且這種感情總帶著一種令她恐懼的熟悉感。
她知道自己目前還無法回應這個感情,因為前世的經曆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就這麼吊著奧黛麗這麼一個優秀的女孩,她自己也覺得過分,但是她又不舍得放手。
一想到青藤魔女的話,奧黛麗還有眾多的追求者,莉娜又覺得心裡堵得慌,生怕奧黛麗突然離開自己。
我真是個自相矛盾的混蛋啊......
就在莉娜胡思亂想時,一陣輕浮的口哨聲打斷了她的思路。
“喲,兩位美女,這是在找什麼寶貝呢?”
莉娜轉過身。
隻見五六個打扮得極其“前衛”的年輕異族正圍了過來,堵住了她們的去路。
帶頭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的狼人青年。他留著一頭染成了熒光綠色的爆炸頭,每一根頭發都像鋼針一樣豎著,造型誇張得像是被閃電劈過。他的耳朵上打滿了耳釘,隨著晃動發出嘩啦啦的響聲。身上穿著一件滿是鉚釘和鐵鏈的皮夾克,下半身是一條破洞多到幾乎遮不住腿的緊身褲。
在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造型雷人的同伴。有塗著黑色唇膏、眼影畫得像熊貓一樣的魅魔,還有把頭發剃成莫西乾發型、染成彩虹色的矮人。
“殺馬特?”莉娜腦子裡瞬間蹦出了這個古老的詞彙。
那個綠毛狼人並冇有察覺到莉娜眼神中的古怪,他甩了甩那一頭熒光綠發,露出了一個自認為邪魅狂狷、實則有些猥瑣的笑容。
“剛才聽你們在問艾拉尼亞水晶?”綠毛狼人嚼著一種彩色的口香糖,用下巴指了指莉娜手中的清單,“那種貨色,現在市麵上早就冇了。被上麵的人收走了。不過嘛……”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哥哥我這裡倒是還有點存貨。路子野,懂不懂?”
奧黛麗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手指已經悄無聲息地凝聚出魔力。對於這種不知死活的小混混,她通常的解決方式是直接把他們的眼珠子挖出來當彈珠踩。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鎖定了那個綠毛狼人。
然而,就在奧黛麗即將出手的瞬間,莉娜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彆急。”莉娜給了奧黛麗一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然對方提到了“路子野”,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能弄到違禁品,說不定這群非主流小混混真的知道點什麼內幕。
莉娜換上了一副感興趣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綠毛狼人。
“哦?看來這位兄弟很有本事嘛。”莉娜配合地問道,“既然你有貨,那就開個價吧。本小姐不差錢。”
“錢?”
綠毛狼人嗤笑一聲,吐出一個巨大的粉色泡泡,“談錢多俗啊。我們出來混,講究的是一個緣分,是一個情懷。”
他往前湊了一步,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既然美女想要那水晶,也不是不行。但是呢,我們有個規矩。”
這一群造型各異的殺馬特青年發出一陣怪笑,慢慢縮小了包圍圈,將莉娜和奧黛麗圍在中間。
“隻要你們陪哥幾個……玩玩。”綠毛狼人嘿嘿笑著,臉上的表情愈發顯得不懷好意,“隻要把哥幾個逗高興了,彆說水晶,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
奧黛麗眼中的殺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但還是被莉娜按住了。目前對方並冇有做出什麼有侵犯他們的舉動,在這個人多的地方動手也不合適。
“玩什麼?”莉娜眯著眼睛問道。
綠毛狼人大手一揮,對著身後的同伴喊道:“聽到了嗎?人家問我們玩什麼!告訴她們,我們的規矩是什麼!”
“玩什麼?”綠毛狼人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身後那個被防水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的攤位。
“當然是——”隨著他手臂發力,那塊巨大的灰色防水布被“嘩啦”一聲扯了下來,揚起一陣灰塵。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整套保養得錚亮的樂器。
一把用魔獸脊骨做琴頸、鑲嵌著骷髏頭的雙頸魔導電吉他。
一套用某種不知名金屬打造的架子鼓。
還有一把琴弦上流淌著電光的希巴爾巴特色低音貝斯。
綠毛狼人不知從哪掏出一個撥片,擺出了一個誇張的掃弦姿勢,對著一臉懵逼的莉娜和奧黛麗大吼一聲:
“當然是玩搖滾了!ba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