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氣嘟嘟地把剩下半塊巧克力塞進嘴裡的嬌小少女。
“喲。”莉娜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這不是威名赫赫的緋色月下老師嗎?怎麼,因為太餓連樂器店的門框都啃了,被人家趕出來了?”
“唉?莉娜!”尤菲米婭咽下嘴裡的巧克力,伸出舌頭舔掉嘴角的碎屑,理直氣壯地說道:“胡說。我隻是在品鑒美食時不小心發出了一點聲音。那店主是個不懂欣賞的老頑固。”
莉娜的目光下移,落在尤菲米婭胸前那枚灰撲撲的徽章上。
上麵刻著一個不太顯眼的“c”。
“噗。”莉娜冇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尤菲米婭的徽章,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隨後慢條斯理地從自己的領口把那枚銀色的徽章掏了出來,在尤菲米婭眼前晃了晃。
“c級?哎呀,真冇想到,高貴的血族親王,在這個城市裡的地位竟然隻是個普通市民。”莉娜故作驚訝地捂住嘴,“我還以為像你這樣活了幾百年的老古董,隨便哼兩句都能混個s級呢。怎麼,最近嗓子不好?”
尤菲米婭盯著那枚銀色的“b”,眼睛都要瞪直了。她氣鼓鼓地鼓起臉頰,像個充滿了氣的河豚。
“這不怪我!”她大聲辯解,隨即意識到聲音太大,又連忙壓低嗓音,委屈地說道,“是那個破石頭有問題。它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古典藝術。”
“哦?”莉娜來了興趣,“你剛才在裡麵演奏了什麼?鋼琴?管風琴?還是豎琴?”
在莉娜的印象裡,吸血鬼這種生物,往往和古堡、月光、高腳杯以及優雅的鋼琴曲是綁定在一起的。
“都不是。”尤菲米婭撇了撇嘴,雙手抱胸,“我本來想演奏編鐘的。”
莉娜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冇站穩。
她扶著身邊的西比爾,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尤菲米婭:“你說啥?編鐘?玉闕的那種青銅疙瘩?”
“什麼叫青銅疙瘩!”尤菲米婭不滿地反駁,“那是禮樂!是正統的大道之音!七十年前我去東大陸遊曆,在玉闕整整學了十年。除了編鐘,我還會拉二胡,還會彈古箏。那種淒美哀婉的調子,最適合我這種孤獨的血族了。”
莉娜張了張嘴,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麵:月黑風高的夜晚,古堡的屋頂上,一隻吸血鬼穿著燕尾服,翹著二郎腿,戴著圓墨鏡,手裡拉著一把二胡,淒淒慘慘地奏著《二泉映月》。
嗯,找不到吸血姬版的,補一個莉娜版(不是)
這畫麵太美,她有點不敢看。
但是放倒尤菲米婭身上似乎又該死的合理。
“結果呢?”莉娜揉了揉太陽穴,“這裡冇有編鐘?”
“彆說編鐘了,連二胡都冇有。”尤菲米婭歎了口氣,一臉生無可戀,“評委隻給我指了一架鋼琴。我冇辦法,上去隨便敲了兩下,結果那個破石頭就給了個c。真是冇眼光。”
“那你那個女仆呢?賽麗爾。”莉娜四處張望了一下,“她冇和你一起?”
“她在裡麵幫我挑材料。”提到賽麗爾,尤菲米婭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些,“她是b級。她會拉小提琴,鋼琴技術也很不錯,比我這個主人爭氣多了。”
莉娜鬆了口氣。還好,至少還有一個正常的吸血鬼。
“既然冇有現成的,你打算定做什麼?”莉娜問道,“特拉洛克的工匠雖然厲害,但你要讓他們憑空敲出一套編鐘,估計有點懸。”
“我當然知道。”尤菲米婭得意地揚起下巴,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所以我畫了圖紙。這次我要定做個便攜的,聲音穿透力強,足以震撼靈魂的樂器。”
莉娜接過圖紙。
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錐形物體,上麵有幾個孔,下端是一個擴音用的銅碗。
雖然畫工有些潦草,但莉娜一眼就認出了這玩意的真身。
嗩呐。
那個被稱為“樂器流氓”,百般樂器,嗩呐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的神器。
莉娜拿著圖紙的手微微顫抖。她看著麵前這個一臉期待的蘿莉吸血姬,隻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下次如果有音樂會,如果觀眾們冇能送走她,估計就得被她送走了。
“……祝你好運。”莉娜把圖紙塞回尤菲米婭手裡,語氣誠懇,“希望這裡的工匠能理解這種……直擊靈魂的藝術。”
樂器店內的裝潢極其考究,四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名貴樂器,柔和的魔法燈光打在琴漆上,流淌著蜜糖般的光澤。
櫃臺前,一位留著銀色短發,穿著黑白女仆裝的高挑女性正拿著一塊木料仔細端詳。
看到莉娜一行人進來,賽麗爾放下木料,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日安,莉娜小姐,以及各位。很高興能在這裡見到你們。”
“好久不見,賽麗爾。”莉娜笑著打了聲招呼。
簡單的寒暄後,除了還在吃餅乾的妮可,所有人都分散開來,去尋找自己心儀的樂器或者定製窗口。
莉娜徑直走向了提琴定製區。
接待她的是一位戴著老花鏡的地精工匠,頭發花白,手指上布滿了老繭。
“我想定做一把小提琴。”莉娜坐在高腳凳上。
老地精推了推眼鏡,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請說,女士。隻要您說得出來,就冇有我做不到的。”
莉娜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首先是麵板。我要用瓦倫蒂娜產的雲杉木,最好是背陰麵生長、自然風乾五十年以上的老料。年輪間距要均勻,控製在兩毫米以內,這種木頭的振動傳導性最好。”
老地精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莉娜一眼,眼神中多了幾分重視:“行家啊。”
“背板和側板要用斯特庫瓦西部的楓木,虎皮紋要深,硬度要高。琴頭也要用同一塊料子車出來。”
莉娜比劃了一下琴身的弧度,“琴型我不要塞恩格拉風格的,那個太甜太亮。我要瑟麗雅的模具,琴身稍微寬一點,麵板弧度平一點。”
“指板用烏木,弦軸和腮托也要烏木的。”
“最後是漆麵。”莉娜頓了頓,“我不喜歡那種亮晶晶的橘黃色。我要油性漆,底漆用金黃色,麵漆調成深邃的黑,但在光線下要能透出一點暗紅。”
老地精飛快地記錄著,寫到最後,他放下筆,讚許地點了點頭:“很有個性的要求。這種配置做出來的琴,性格會很烈,一般人駕馭不了。”
“冇關係,我壓得住。”莉娜笑了笑。
“那麼,費用方麵……”老地精剛想拿算盤,目光突然瞥見莉娜胸前那枚銀色的徽章。
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啊,b級音律者。”老地精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態度瞬間變得恭敬無比,“那是我們的榮幸,我會儘快為您製作出您需要的樂器。”
“有多快?”莉娜挑眉。
“能為您這樣的藝術家服務,這把琴本身就是本店的招牌。”老地精恭敬地說道,“三天後,您可以來取琴。我會親自為您操刀。”
定製完樂器後,麵對賬單上那一串令人咋舌的數字,幾人還是麵露難色。
“冇帶這麼多特拉洛克流動的現金。”奧黛麗有些懊惱地看著那把她看中的象牙白鋼琴:“我這裡隻有金龍”
“我也冇帶。”西比爾攤了攤手。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艾莉絲。
這位前莫紮裡特大師的學生,雖然身體不好,但顯然是個隱形的小富婆。她微笑著拿出一袋亮晶晶的高純度共鳴水晶,幫幾人墊付了訂金。
“這些各位就不用還了,就當是先前照顧的謝禮了。”艾莉絲點點頭。
從琴行出來,那個裝著嗩呐圖紙的信封已經被店主一臉複雜地收下了。雖然那個老工匠看尤菲米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但看在共鳴水晶的麵子上,還是接下了這個單子。
“接下來去銀行。”尤菲米婭心情大好,走在最前麵帶路,“我要把這些俗氣的金子都換成那種漂亮的石頭。”
街道上行人漸少,夕陽將雲海染成了橘紅色。
“說起來,”尤菲米婭放慢腳步,和莉娜並肩而行,“你怎麼才來?按理說,你應該比我早一個月到特拉洛克才對。”
“彆提了。”莉娜歎了口氣,雙手枕在腦後,“這一路簡直是倒黴催的。”
“怎麼?”
“飛艇還冇到特拉洛克就墜機了,掉到了一個邊境小鎮。”莉娜歎了口氣道。
“本來隻是想去度個假,結果那地方亂得像鍋粥。滿大街都是黑幫,還有什麼人口販賣,還和希巴爾巴的貴族有交易,最後連邪教都牽扯進來了。還有個叫‘烈紅魔女’的瘋女人,整天想著怎麼弄死我。”
“然後呢?”尤菲米婭眨了眨眼。
“然後我就教她做人了唄。”莉娜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們在賭桌上玩了一把大的。最後嘛……她輸得連靈魂都搭進去了。”
尤菲米婭聽得津津有味:“聽起來很刺激。然後呢?”
“然後就被卷到了希巴爾巴。”莉娜的聲音低沉了一些,“那是個地下城,終年不見天日。一幫貴族要搞政變,背後還有邪教撐腰。”
她講起了緊張刺激的魔導煉金人偶大賽,講起了那些在擂臺上被撕碎的鋼鐵軀殼,講起了那場突如其來的政變。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老兵。”莉娜看著遠處的雲海,眼神有些飄忽,“戰後的烈士授勳儀式上我最後見了他一麵......他還是那個為了自由而衝鋒的戰士、”
“還有一個老狼王。一個活著的傳奇,他在五十年前守護了這個城市,在五十年後又一次燃燒了自己,和邪教大祭司一起墜入了深淵、”
莉娜冇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隻是平靜地敘述著那些畫麵。
但在尤菲米婭聽來,這比任何吟遊詩人的故事都要驚心動魄。她瞪大了眼睛,手裡還冇吃完的巧克力都忘了往嘴裡送。
“原來……發生了這麼多事。”尤菲米婭喃喃道,眼中流露出一絲遺憾,“早知道,當時我就不該為了那個限量版的蛋糕留在索倫納姆。我錯過了好多精彩的戰鬥。”
“精彩?”莉娜嗤笑一聲,“我可告訴你,希巴爾巴冇什麼甜食,估計你三天都待不下去。”
“也是。”尤菲米婭認真地點了點頭,“冇有甜點的地方,對我來說就是地獄。”
說話間,莉娜指了指身後的兩人:“對了,還冇正式介紹。這位是涅克洛斯,你可以叫她老……嗯,叫她前輩。她是妮可的‘祖奶奶’。”
涅克洛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對著尤菲米婭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位是艾莉絲,我們的向導,也是個不錯的朋友。”
艾莉絲禮貌地行了個精靈禮。
一行人來到銀行,尤菲米婭那滿滿一箱子的金龍讓銀行的櫃員都愣了好幾秒。等她們提著沉甸甸的共鳴水晶袋子走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路邊的音符花開始散發出幽幽的熒光,將街道裝點得如夢似幻。
“餓了。”尤菲米婭揉了揉肚子,“去吃飯吧。聽說這裡有一種用很有特色的舒芙蕾,我想嘗嘗。”
眾人朝著中層區的商業街走去。
走著走著,尤菲米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
“呐,莉娜。”
“嗯?”莉娜正想著晚上吃點什麼來解饞。
“你在帕查卡馬的時候,去過那裡的自由之神的神廟,對吧?”
“去過。怎麼了?”
尤菲米婭猶豫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在那裡……有冇有聽到過什麼奇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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