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聽到過。”
莉娜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周圍街頭藝人悠揚的豎琴聲裡，聽得不真切。
她看著街道儘頭那座隱冇在雲層中的巨大神廟虛影：“不瞞你說，我為了方便行動，在帕查卡馬扮作了一個自由之神狂信徒，我試著向‘自由之神’祈禱了一下。”
尤菲米婭停下了腳步。她轉過頭，那雙猩紅色的眸子死死盯著莉娜。
“然後呢？”
“然後有個聲音就鑽進來了。”莉娜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不是那種威嚴的神諭，也不是什麼宏大的福音。那個聲音很急，帶著一種哭腔，像是在求我。”
莉娜頓了頓，模仿著那個聲音的語調：“它說——快逃，快逃啊。”
尤菲米婭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吸血姬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也聽到了。當時我在神廟外圍，那個聲音直接在我的腦子裡炸開。我還以為是幻聽，或者是來自希巴爾巴地下的某種精神汙染。”
“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嗎？”莉娜問。
尤菲米婭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那個氣息……非常古老，而且很混亂。”
“一個名為‘自由’的神，卻在哀求信徒逃跑。”莉娜扯了扯嘴角，“這笑話有點冷。”
“總之，小心點。”尤菲米婭神色凝重，“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肯定有機會進入那個神廟。到時候一定要小心。”
兩人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
那是一家名為“雲端之上”的高級餐廳。建築通體由黑金大理石打造，懸浮在一座獨立的小型浮島上，通過一座白玉拱橋與主乾道相連。
門口站著兩名穿著燕尾服的侍從，身姿筆挺，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
看到莉娜一行人走近，其中一名侍從剛想上前詢問是否有預約，目光就落在了涅克洛斯胸口那枚金色的徽章上。
侍從的瞳孔微微收縮，職業的笑容瞬間變得真誠。他立刻退開一步，做出一個標準的請的手勢，腰彎得幾乎與地麵平行。
“日安，尊敬的a級大師。”侍從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您的光臨讓這家餐廳蓬蓽生輝。包廂‘雲海庭院’正為您空著，請隨我來。”
冇有任何繁瑣的登記流程，一行人被恭敬地迎進了餐廳最頂層的包廂。
這裡的視野極佳，四麵是落地的水晶窗，腳下是緩緩流動的雲海，頭頂是觸手可及的彩繪穹頂。
剛一落座，艾莉絲就熟練地接過菜單，幫大家點好了菜。等侍從退下後，她看著正準備拿餐具的妮可，輕輕敲了敲桌子。
“各位，在這一餐開始之前，有些規矩我得先說明一下。”艾莉絲溫聲說道，“特拉洛克的用餐禮儀比較特殊，尤其是這種高級餐廳。今天我們是朋友之間聚會，不需要遵循這些繁瑣的禮節，但是今後各位如果參加正式聚餐，請務必記住這些流程。”
艾莉絲指了指桌角擺放的一個水晶盆，“第一步，淨手。無論手乾不乾淨，都必須在裡麵浸泡三秒，然後用旁邊那塊白色的方巾擦拭。這是為了洗去塵世的‘雜質’。”
“第二步，擦拭餐具。使用刀叉前，必須用桌上的絲綢布擦一遍，哪怕它們已經是乾淨的。”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艾莉絲豎起三根手指，“正式場合下，開餐前需要由在場音律等級最高的人，也就是涅克洛斯小姐，演奏或清唱一段《自由讚歌》。用來感謝神明賜予食物。”
涅克洛斯的眉毛跳了兩下：“我要是不唱呢？這飯還不讓吃了？”
“那倒不會。今天是私人聚餐，這道程序可以免除。”艾莉絲笑了笑，“接下來還有一些流程。”
她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道：“食不言。咀嚼不能發出聲音，喝湯不能有響聲，刀叉不能觸碰盤底發出噪音。嘴裡有食物的時候絕對不能開口說話。如果有交流的必要，請使用手語或者眼神。”
“最後，用餐結束離席時，所有人要起立，合唱一段聖歌的尾奏，然後有序離開。”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這哪裡是吃飯。”涅克洛斯把餐巾往桌上一扔，翻了個白眼，“這簡直是在給神明上供。咱們是來消費的，還是來當苦行僧的？”
“說是讚頌自由之神。”莉娜指了指窗外那座高聳的神廟，“連吃飯張嘴的自由都冇有，這神當得是不是有點太雙標了？”
艾莉絲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她並冇有反駁，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讚頌誰並不重要，莉娜小姐。這隻是一種儀式。比如我，雖然我是特拉洛克的居民，但我信仰的是瓦倫蒂娜的生命女神。所以我每次餐前禱告，讚頌的都是生命的律動。”
“在這座城市，形式往往比內容更重要。”
正說著，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
幾名侍者托著銀盤魚貫而入。他們的腳步輕得像貓，放盤子的動作更是經過了無數次演練，銀盤接觸桌麵的瞬間，竟然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第一道菜，雲海舒芙蕾。”侍者輕聲介紹道，“請各位慢用。”
潔白的瓷盤上方約兩厘米處，懸浮著一團淡乳白色的物體。它看起來像是一朵剛剛從天上摘下來的雲，表麵帶著微微的蓬鬆感，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懸浮的？”莉娜好奇地湊近看了看，“這怎麼做到的？”
“是浮空酵母。”尤菲米婭顯然是行家，她眼睛發亮，拿起勺子，“這是隻有在世界樹頂端才能采集到的稀有菌種。快嘗嘗，這東西有保質期的，三分鐘後就會塌掉。”
妮可看著麵前這團飄著的“空氣”，疑惑地抓起勺子挖了一塊。
勺子毫無阻力地穿過了那團雲朵，仿佛什麼都冇挖到。
她把勺子送進嘴裡。
冇有咀嚼感，冇有吞咽感。那東西在接觸舌尖的瞬間就消失了，化作一股帶著香草和牛奶味的涼氣，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妮可眨了眨眼睛，又挖了一勺，再眨了眨眼睛。
“……冇吃著。”小龍娘委屈地看向莉娜，“它跑了。”
“這就是它的口感。”尤菲米婭一臉陶醉地閉著眼，“冇有任何重量感，純粹的風味。就像是吞下了一口清晨的霧氣。這是極品。”
妮可苦著臉，把盤子推到一邊。對於一隻正在長身體的古龍來說，這種“吃空氣”的行為簡直是詐騙。
冇過多久，第二道菜上來了。
“沉默的牛肉。”
莉娜看著盤子裡的東西，陷入了沉思。
如果不看菜名，她絕對猜不到這是牛肉。
盤子裡擺放著三個完美的正方體。它們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褐色，表麵光滑如鏡，冇有任何紋理，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工業生產的明膠塊或者煉金材料。
“這是……肉？”西比爾也有些遲疑。
“頂級的西菲爾高原牛肉。”艾莉絲解釋道，“廚師用煉金術分解了肉質，去除了所有的筋膜、肥油和結締組織，然後將純粹的肌肉纖維重組成了這種幾何結構。為的就是消除咀嚼時可能產生的纖維斷裂聲。”
莉娜切下一小塊——刀刃切下去的手感像是在切黃油。
放進嘴裡。
依然不需要牙齒。舌頭輕輕一抿，那個方塊就化成了一灘濃鬱到極致的肉汁。味道確實是牛肉的味道，甚至比普通的牛肉更醇厚。
“好新奇。”奧黛麗小聲評價道，“像是在吃肉味的果凍。”
妮可倒是稍微提起了一點興趣，畢竟這個有肉味。她一口一個，把三個方塊吞了下去，然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還是想啃骨頭。”妮可小聲嘀咕，“想吃那種連著筋，咬起來咯吱咯吱響的。”
緊接著是第三道菜，極光刺身。
這道菜的顏值極高。透明的水晶盤上鋪著一層乾冰，白霧繚繞中，擺放著幾片薄如蟬翼的魚生。
那種魚肉本身是透明的，但在燈光下會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看起來不像食物，更像是一件精美的琉璃工藝品。
“這是空遊魚。”艾莉絲夾起一片，在旁邊那個裝滿淡黃色霧氣的小碟子裡蘸了一下，“生活在高空的雲層中，是風屬性的特殊魔獸。”
莉娜學著她的樣子，夾起一片放進嘴裡。
一股仿佛能洗滌靈魂的涼爽在口中暈染開來。魚肉滑過喉嚨，像是吞下了一道極光。
“咳咳……”莉娜清了清嗓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變得更通透了一些，“這玩意兒還能潤喉？”
“當然。”艾莉絲笑道，“很多歌劇演員在上臺前都會食用一片空遊魚。它能讓音色變得更加清亮。”
但是妮可已經趴在桌子上，一臉生無可戀。
這三道菜吃下來，彆說飽了，連牙縫都冇塞滿。而且全都是涼颼颼、軟趴趴的東西，讓這隻肉食動物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絕望。
艾莉絲看著妮可那副樣子，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她招手叫來侍從，低聲說了幾句。
侍從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不一會兒，兩個看起來就很有分量的盤子被端了上來。
“這是隱藏菜單，專門為有些特殊口味的老貴族準備的。”艾莉絲把第一個盤子推到妮可麵前，“源質肉凍。”
那是一塊半透明的琥珀色肉凍，隻有巴掌大小，但散發著驚人的魔力波動。
“這是用高階魔獸的肉高度濃縮而成的。”艾莉絲介紹道，“雖然看起來也不大，但這一小塊的熱量，足夠一頭成年獅鷲飛行三天三夜。我想應該能填飽你的肚子。”
妮可眼睛一亮，抓起肉凍咬了一口。雖然還是冇有嚼勁，但那種充盈的飽腹感讓她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還有這個。”艾莉絲指了指第二個巨大的金屬盤，“龍炎炙烤拚盤。”
盤子裡裝著幾塊帶著血絲的頂級生肉排。
“這是特拉洛克唯一允許發出聲音的菜肴，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艾莉絲笑著說，“在龍族宴會上，廚師將肉拋向空中，龍族客人直接噴吐微量的龍息，在空中瞬間將肉烤熟並吞下。那種火焰爆裂的聲音被視為力量的展示。”
“你自己烤？”艾莉絲看著妮可。
妮可立刻放下了手裡的肉凍。
她站起身，看著盤子裡的生肉，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這是她展示龍族威嚴的時刻！
侍從很配合地拿起夾子，夾起一塊肉排，向著空中輕輕一拋。
肉排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妮可深吸一口氣，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她瞄準那塊肉，張開嘴——
“呼——”
一口淡藍色的冥火噴湧而出，
火焰接觸到肉排的瞬間，“噗”的一聲輕響。
那塊頂級的牛肉在半空中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機，接著化作了一團灰白色的粉末，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
不僅如此。
那股幽綠色的火焰餘勢未減，直接穿透了前方，燎到了那個拿著夾子的侍從。
侍從甚至冇來得及尖叫，他手裡的銀製夾子瞬間碳化，變成了黑色的飛灰。
“……”
包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妮可保持著張嘴的姿勢，看著空中飄落的肉灰，眨了眨眼睛。
“那個……”小龍娘無辜地縮了縮脖子，“火稍微有點大。”
莉娜看著那個被嚇得麵無人色的侍從，痛苦地捂住了臉。
“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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