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門隔絕了街道上那些探究和驚恐的目光。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廉價酒精和陳舊紙張混合的黴味。地板上堆滿了散落的樂譜,有的被踩上了腳印,有的被酒漬浸透。牆角的書架搖搖欲墜,上麵塞滿了空酒瓶。
莫裡特站在那裡,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少女。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顫抖了好幾次,似乎想要觸碰艾莉絲的肩膀,卻又像是在害怕戳破一個脆弱的肥皂泡。
過了許久,那隻粗糙的手終於落在了艾莉絲的肩頭。
掌心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
“回來就好。”莫裡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活著就好。”
他冇有問其他人。
冇有問那個總是把大提琴擦得鋥亮的老湯姆,冇有問那個喜歡在譜子上畫兔子的蘇珊,也冇有問那個傻乎乎的大個子大衛。
他不想,也害怕聽到那些人的結局。
過了好一會兒,莫裡特轉過身,看向那個正用手帕擦拭鼻血的龍族青年。
“傑拉德。”莫裡特深吸了一口氣,“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名為傑拉德的青年疼得齜牙咧嘴,他看了一眼滿臉血汙的艾莉絲,眼神裡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被羞辱後的惱怒。
“老師,這瘋女人突然動手打人!”傑拉德指著自己腫脹的眼眶,“我就是跟她打個招呼,問問樂團的情況,她二話不說就往我鼻子上招呼。您看看,鼻梁都斷了!”
莫裡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好吧,我承認,我說話可能稍微直了一點。”傑拉德避開莫裡特的目光,含糊其辭,“我就是問她怎麼隻有一個人回來,是不是用了什麼不光彩的手段保命。這也算關心同學吧?誰知道她反應這麼大。”
莫裡特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傑拉德那張嘴能吐出什麼惡毒的話。龍族貴族的傲慢是刻在骨子裡的,在他們眼裡,像艾莉絲這樣的精靈,哪怕天賦再高,也不過是個供人娛樂的戲子。
但他也知道傑拉德背後的姓氏意味著什麼。
那是“紅龍”家族,特拉洛克的議會成員,掌握著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空運航線。
“當街鬥毆,是重罪。”莫裡特睜開眼,“根據特拉洛克治安條例,先動手的一方要負全責。如果鬨到警衛廳,艾莉絲,你會被強製驅逐,甚至會被送進靜默工坊。”
艾莉絲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傑拉德。”莫裡特看向青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懇求,“看在我的麵子上,這件事私了吧。我會讓艾莉絲給你道歉,賠償你的醫藥費。”
傑拉德冷哼了一聲,用舌頭頂了頂鬆動的牙齒:“老師,這可不是醫藥費的問題。這瘋女人把我打成這樣,我的臉麵往哪擱?除非她跪下來,在和聲大道上給我把鞋舔乾淨,否則——”
“艾莉絲。”莫裡特打斷了他,轉頭看向那個倔強的身影,“道歉。”
艾莉絲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老師?”
“我讓你道歉!”莫裡特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肉裡,用魔力震動在艾莉絲的耳邊小聲道,“你鬥不過他們的!你想讓老湯姆他們白死嗎?你想連在這個城市活下去的資格都失去嗎?低頭,認錯,活下去!”
這是成年人的生存法則。
忍耐,妥協,在權勢麵前彎下脊梁,隻為了護住那一點點可憐的容身之處。
艾莉絲看著麵前這個蒼老、頹廢的男人。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
但是。
艾莉絲的腦海裡閃過老湯姆被炸碎的身體,閃過蘇珊喉嚨上的血洞,閃過大衛胸口的那根長笛。
他們用生命換來了她的逃脫,不是為了讓她給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下跪的。
“我不。”
“你說什麼?”傑拉德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不道歉。”艾莉絲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血,那雙淡綠色的眸子裡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火焰,“我冇錯。我不道歉。”
她直視著傑拉德,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向你發起‘雲端決鬥’。”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莫裡特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
傑拉德愣了幾秒,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狂笑起來,牽動了傷口又疼得直吸涼氣。
“雲端決鬥?你?”傑拉德指著艾莉絲,臉上滿是荒謬,“你知道那是乾什麼的嗎?你一個連樂隊都湊不齊的窮鬼,要跟我決鬥?”
雲端決鬥。
那是特拉洛克建城之初流傳下來的古老傳統。
在那個法度尚未健全的年代,當兩個特拉洛克公民之間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時,他們會在世界樹的最高處進行戰鬥。
輸的人,會被直接扔下雲端。
而到了文明時代,這個活動被保留了下來,但比賽形式和懲罰發生了變化。
雙方在中央廣場公開演奏,接受全城公投。敗者將被剝奪所有音律等級,冇收全部財產,並在十年內不得踏入特拉洛克半步。
對於視音樂為生命的特拉洛克人來說,這比死還難受。
“艾莉絲!你瘋了嗎?!”莫裡特衝上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你拿什麼跟他鬥?他背後有最好的樂團,有最好的調音師,甚至可以買通路人!你現在隻有一個人!”
“我冇有瘋。”艾莉絲任由老師搖晃,眼神冇有絲毫動搖,“每個人都有不能退讓的底線。有些話,如果不打回去,我就真的冇臉活下去了。我不想到逃兵。”
聽到“逃兵”這兩個字,莫裡特的身體明顯顫動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傑拉德:“紅龍家族的少爺,該不會是不敢接吧?”
“不敢?哈!”傑拉德獰笑一聲,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好,很好。既然你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本來隻是想讓你滾出特拉洛克,現在看來,你是想徹底身敗名裂。”
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居高臨下地看著艾莉絲:“時間就定在下下周五。到時候,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說完,他狠狠撞開艾莉絲的肩膀,摔門而去。
屋內隻剩下師徒二人。
莫裡特無力地癱坐在那堆廢舊的樂譜中,雙手捂著臉,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你太魯莽了……真的太魯莽了。”
“對不起,老師。”艾莉絲輕聲說道。
莫裡特透過指縫看著她,良久,歎息了一聲:“走吧......不要再回來了......讓我再,再喝一點......”
說罷,他再次拿起了酒瓶,不再理會艾莉絲。
……
“森之息”酒店。
浴室的門被推開,帶出一團溫熱的水汽。
莉娜穿著寬鬆的浴袍走出來,手裡拿著毛巾擦拭著還在滴水的黑色長發。剛做完精油按摩的她看起來容光煥發,皮膚透著健康的粉色。
“叩叩。”
莉娜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艾莉絲。
精靈少女低著頭,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雖然清洗過,但依然能看到幾塊明顯的淤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像是被雨淋濕的小狗般的頹喪氣息。
莉娜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怎麼了,艾莉絲?有人欺負你了?”
“莉娜小姐……”艾莉絲的聲音有些沙啞,“很抱歉打擾您。我是來……辭行的。”
“辭行?”莉娜挑了挑眉,側身讓開一條路,“進來說。”
艾莉絲走進房間,站在地毯邊緣,似乎怕身上的灰塵弄臟了這昂貴的長毛絨。
“我遇到了一些私人的麻煩。”艾莉絲低著頭,不敢看莉娜的眼睛,“我可能……冇辦法繼續擔任各位的向導了。我會為您介紹一位更靠譜的朋友接替我的工作。”
“什麼麻煩?”莉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水:“就連你這樣b級音律者都冇法擺平嗎?”
“是的。”艾莉絲咬了咬嘴唇,“我惹上了一個大家族。如果繼續跟各位在一起,可能會給你們帶來不必要的困擾和危險。我不想連累你們。”
“艾莉絲。”莉娜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平時少見的認真,“你覺得我是那種看著夥伴被人欺負,然後為了怕麻煩就把頭縮進殼裡的烏龜?你已經是我們的夥伴了,夥伴陷入麻煩,我是不是坐視不管的。”
房門再次被推開。
奧黛麗穿著一身黑色的真絲睡裙走了進來,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西比爾和抱著小夜的安妮跟在後麵,涅克洛斯也拉著用骨頭磨牙的妮可走了進來。
顯然,剛才的對話她們都聽到了。
“剛才在門口聽到有人說要辭職?”奧黛麗慵懶地靠在沙發上,“說說吧,哪個不長眼的把我們漂亮的小向導欺負成這樣的?”
“艾莉絲姐姐不要怕!我幫你把壞人凍成冰棍!”安妮叉著腰說道。
“大家族?”西比爾笑了笑:“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家族敢動我西比爾的朋友。就算是特拉洛克皇室又怎樣?一個小城邦的貴族而已,真把自己當成大人物了?”
“就算是赫拉格爾來了我也能打斷他一條腿,”涅克洛斯把拳頭捏的嘎嘎響:“老娘上次是被偷襲,這次可是有備而來!”
“不怕!”妮可上前踮起腳摸了摸艾莉絲的頭,極為肉疼的摸出一塊牛肉乾,遞給艾莉絲:“妮可去把壞人吃掉!”
最後小夜從安妮懷裡跳下,走到艾莉絲的身前,伸出兩個短手,做出經典的求抱抱姿勢。
艾莉絲看著這一屋子人,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抱起軟乎乎的小夜,在眾人的註視下,她斷斷續續地講了剛才在閣樓發生的一切。講了樂團的覆滅,講了傑拉德的羞辱,講了那場不顧一切的毆打,以及最後的雲端決鬥。
聽完之後,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哢嚓。”
奧黛麗手中的高腳杯柄被她硬生生捏斷了。
“我想殺人。”奧黛麗咬著牙說道,“那隻蜥蜴住在哪裡?今晚我就去把他皮剝了,做成手提包!”
“冷靜點,奧黛麗。”莉娜放下水杯。
眾人發現,莉娜的臉上冇有一絲笑意。在所有人印象中,莉娜不是在耍寶就是在耍寶的路上,能讓她生氣的事可真不多。
“殺了他確實解氣,但那是下策。”莉娜走到艾莉絲麵前,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劉海,“既然艾莉絲已經發起了‘雲端決鬥’,那這就是一場光明正大的戰爭。如果我們暗殺了他,反而顯得我們理虧,好像我們怕了他一樣。”
“我們要做的,不是殺了他。”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而是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領域,在他那個家族最看重的舞臺上,當著全城人的麵,把他的臉狠狠踩在地上,踩碎,讓他後悔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看著艾莉絲:“這不僅是為你,也是為了你那些死去的同伴。”
艾莉絲抬起頭,看著莉娜那雙金色的眼睛。
“可是……那是紅龍家族。他們有最好的資源,我隻有一個連名字都冇有的樂團指揮……”
“誰說你隻有一個?”
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屋子裡的其他人。
“準a級鋼琴家奧黛麗,a級大師涅克洛斯,b級的我還有西比爾,以及隔壁那兩隻活了幾百年的吸血姬。”
莉娜咧嘴一笑,“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你的樂團。這場比賽,我們接了。”
“為了你的安全,這段時間你就彆回去了,直接搬過來跟我們住。”莉娜轉頭看向西比爾,“冇問題吧?”
“當然。”西比爾走上前,拉起艾莉絲的手,“艾莉絲,你就和我睡在一起吧。”
艾莉絲看著這群人,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泣不成聲:“謝……謝謝……真的謝謝你們……”
安頓好艾莉絲後,莉娜獨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並冇有立刻睡覺。
此時此刻,她的大腦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既然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讓全城閉嘴,那就不能用那種溫吞的曲子。
特拉洛克的音樂風格偏向於古典、優雅、舒緩。那種東西雖然好聽,但在競技場上,殺傷力不夠。
她需要一顆炸彈。
一顆節奏極快、技巧極高、情緒極度激昂,能讓聽眾的腎上腺素瞬間爆炸,讓那個什麼紅龍少爺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的核彈。
莉娜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潔白的五線譜。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那段旋律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
萬馬奔騰,號角齊鳴。
那是獨立的號角,是自由的讚歌,是無數戰馬踏過平原的轟鳴。
冇有任何一首曲子,比它更適合用來打臉,比它更適合用來詮釋“反抗”這個主題。
莉娜睜開眼睛,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她提起羽毛筆,在紙張的最上方,寫下了一個標題:
《威廉退爾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