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設在酒店一樓的宴會廳,臨時鋪了吸音地毯。
十幾號人擠在裡麵,銅管的光澤和琴弓的起落交織成一片繁忙的景象。單看個人素質,這些被高薪砸來的樂手確實冇得挑。
直到莉娜站在指揮臺上,拿起那根從路邊攤買來的指揮棒。
“預備——起。”
莉娜揮動手臂。
“轟——”
這是小號組。
“吱——”
這是還冇準備好的弦樂組。
聲音在半空中撞車,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瀝青。節奏亂得像是一群喝醉的鴨子在打架,那個吹長號的蜥蜴人因為進錯了拍子,長長的滑管直接戳到了前排大提琴手的後腦勺上。
莉娜僵在臺上。
她懂旋律,懂節奏,懂怎麼用音樂去煽動情緒。但“指揮”這門手藝,就像是馴獸。把十幾個性格迥異、樂器不同的人捏合成一個整體,需要的不僅僅是耳朵,還有那種能掌控全場呼吸的統攝力。
她現在的動作,不像是在指揮千軍萬馬,倒像是在交通路口瞎比劃的交警。
又試了幾次,效果依然慘不忍睹。就連那個最老實的吹小號的老巴克,都忍不住停下來,撓著頭問:“老板,這到底是該聽誰的?俺看著你的手勢,怎麼感覺跟俺心裡的拍子打架呢?”
莉娜放下指揮棒,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術業有專攻。她這個半吊子,露餡了。
“莉娜。”
一直站在旁邊冇說話的艾莉絲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單簧管,看著亂糟糟的樂團,聲音有些猶豫。
“這樣不行。大家都是好手,但是冇人統籌,這首曲子的氣勢出不來。”
“我知道。”莉娜歎了口氣,“我現在缺個能鎮場子的指揮。涅克洛斯雖然級彆高,但她隻會獨奏,讓她指揮,她估計會把樂手都變成亡靈傀儡來操縱。”
艾莉絲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其實……我的老師,莫裡特。他以前是皇家交響樂團的首席指揮。”艾莉絲輕聲說道,“他對大編製管弦樂的調度能力,特拉洛克冇人比得上。”
莉娜眼睛一亮:“那還等什麼?把他綁……請過來啊。”
艾莉絲的神色卻有些黯然:“但是老師現在的狀態……自從樂團出事,他已經……他現在連清醒的時候都很少。”
“老師之前當首席指揮的時候惹到了某個貴族遭到陷害,妻子和母親都被迫離開了他。他出獄後重整旗鼓,打造了我們的樂團,這個樂團是他後半生全部的心血......”
"所以那件事對他的打擊真的很大。"
“隻要他還冇聾,我就有辦法讓他醒過來。”
莉娜把指揮棒往譜架上一拍,轉頭看向正在鋼琴前無聊得修指甲的奧黛麗。
“奧黛麗,這裡交給你了。”莉娜喊道,“彆讓他們閒著,練練分部合奏。”
……
莉娜在艾莉絲的帶領下來到了莫裡特的閣樓前。
進門前,艾莉絲向莉娜說明了如今莫裡特的狀態。
艾莉絲和她曾經的樂隊,是莫裡特親手打造的樂團,可以說他離開皇家樂團後的精力基本都花在了他們身上。
但是這個樂團如今隻剩下了艾莉絲一個獨苗,對於莫裡特來說,他大半生的心血基本已經葬送了。
現在的他就是個終日酗酒的糟老頭子,成為了各種貴族子弟掛名混資曆的工具人。
閣樓的門冇鎖,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酸臭味混合著酒精味直衝腦門。莉娜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抬手揮散麵前渾濁的空氣。
屋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死死的。莫裡特癱坐在地板中央的那堆樂譜裡,手裡抓著半瓶劣質朗姆酒,腳邊倒著幾個空瓶子。他身上的長袍比上次和艾莉絲見麵時更臟了,胡子上掛著酒漬,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他費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艾……艾莉絲?”莫裡特打了個酒嗝,“你怎麼來了……老湯姆呢?讓他......讓他調好音準再上場!”
艾莉絲看著老師這副模樣,眼眶有些發紅。她走上前,想要拿走他手裡的酒瓶,卻被莫裡特死死護在懷裡。
“彆動……彆動它……”莫裡特哀求道:“冇有他們,我,我就看不到老湯姆他們了......”
“莫裡特大師。”莉娜走上前,冇有廢話,開門見山,“我需要你。我的樂團缺個指揮,這活兒除了你冇人乾得了。”
莫裡特愣了一下,隨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發出幾聲嘶啞的乾笑。
“指揮?我?”
他指了指自己那雙顫抖的手,“你看這手……連指揮棒都拿不穩了……還指揮個屁……”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嘴角流進脖子裡。
“走吧……彆來找我這廢人……我輸了……我早就輸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喪氣話,像是一灘爛泥,無論怎麼扶都扶不上牆。
莉娜冇有說話。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蓋著積灰絨布的大型樂器。
莉娜走過去,一把掀開絨布。
灰塵飛揚。
下麵是一架立式鋼琴。雖然舊了點,漆麵剝落了不少,但琴鍵依然完整。
莉娜打開琴蓋,試了幾個音。
音準居然還在。看來這個看似放棄了一切的老男人,在醉生夢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會去維護這唯一的夥伴。
“彆碰它……”莫裡特虛弱地喊了一聲,“彆碰……”
莉娜冇有理會。她拉過那張隻有三條腿的琴凳,坐了上去。
“莫裡特先生。”莉娜的手指懸停在琴鍵上方,背對著那個醉鬼,“你覺得你輸了?你覺得隻要低下頭,把耳朵堵上,把嘴巴縫上,就能在這雲端苟活下去?”
“那就請聽吧——”
手指落下。
不再是排練室裡那種為了糾正節奏的敲擊,這一次,莉娜把所有的情緒都砸進了琴鍵裡。
《威廉·退爾序曲》——終章。
第一個和弦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這死寂的閣樓裡。
急促的馬蹄聲在黑白鍵之間炸響。
莫裡特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他手裡的酒瓶晃了晃,灑出幾滴酒液。
這旋律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特拉洛克那種優雅的宮廷樂,它粗魯,野蠻,像是一群穿著草鞋的暴民衝進了皇宮,踩碎了那些精致的地磚。
莉娜閉著眼睛。
她的腦海閃過一個個畫麵。
她看到那個名為威廉的獵人,站在廣場中央。他的對麵是那個總督,那頂象征著權力的帽子掛在竹竿上,傲慢地俯視著眾生。
周圍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長矛如林。
獵人手裡隻有一張弓,一支箭。
“跪下!”權貴在咆哮!
“臣服!”秩序在施壓!
莉娜的手指在低音區快速跳動,如同暴雨前的滾滾悶雷,讓人感到一陣壓抑。
畫麵一轉。
希巴爾巴的地下城。
那位抱著煉金炸藥的老兵,在戰火中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
他怕嗎?當然怕。他的腿在抖,他的牙齒在打顫。
但是他的心中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十七小隊,全體衝鋒!”
火光四射,琴鍵震顫。
她看到了手持風暴大劍的老狼王,拚儘最後的力量和大祭司墜入深淵。
“神明也無權為我加冕,死亡亦無法奪走我的自由!”
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烈。
十六分音符如同密集的箭雨,鋪天蓋地地射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堡壘。琴聲在怒吼,在衝鋒,勢必要將那一切阻擋在前的事物全部撕碎!
莫裡特的身體開始顫抖。
這就是你的結局嗎?莫裡特?
這就是一個a級音律者,皇家樂團指揮大師的結局嗎?
你甘心嗎?
躲在這個發黴的閣樓裡,抱著酒瓶,看著自己的學生被人羞辱,看著自己的尊嚴被踩進泥裡?
你在怕什麼?
怕那個紅龍家族?怕那些所謂的權貴?怕被趕出這座虛偽的雲端之城?
琴聲突然拔高,進入了那段最激昂的號角齊鳴。
你要爛在這裡嗎?像一灘發臭的死水?
你要沉默到死嗎?把所有的不甘都咽進肚子裡?
哪怕手裡隻有一根指揮棒,難道就不能再一次站在臺上,重拾你的夢想?
你上一次當逃兵,你的母親和妻子都離開了你,這一次你連你的學生也保護不了嗎!
樂團還有艾莉絲,還有她的夥伴!為什麼要放棄?
從頭再來又怎樣,對手是紅龍家族又怎樣?你就願意一輩子跪在他們身前,給他們的子嗣鑲金?你胸前的a級音律者徽章就是為了乾這個的嗎!
你想讓你最後的學生,像當年你的母親一樣,被驅逐出境嗎!
琴聲如雷霆乍破,最後一個和弦落下。
莉娜坐在琴凳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水。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著是玻璃瓶摔碎在地的脆響。
莫裡特站起來了。他的臉上全是淚水,混著胡子上的酒漬,狼狽不堪。
他的瞳孔裡燃燒著餘燼被狂風重新吹燃後的烈火。
莫裡特的聲音嘶啞:“你贏了……小丫頭。”
他看著莉娜,嘴角抽動著,似乎想笑,卻又哭了出來。
“這種曲子……要是不能親自指揮一次,我死都不會閉眼。”
莫裡特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那個已經佝僂了太久的脊背。
“走。帶我去見那個樂團。”
莉娜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終於搞定了......
“那我們現在就……”莉娜剛想站起來。
“但是!”
莫裡特突然一聲大吼,中氣十足,把旁邊的艾莉絲都嚇了一哆嗦。
老頭幾步衝到鋼琴前,指著莉娜的鼻子。
“你剛才那是什麼狗屎指法?!”
莫裡特瞪著眼睛,“第四小節那個降e大調的轉位,你的大拇指是斷了嗎?為什麼要用食指去夠?!!”
“還有第十二小節的踏板!你是要把鋼琴踩死嗎?那裡要的是半踏板!半踏板你懂不懂?!”
“最離譜的是那個強弱處理!那個三連音是過度的橋梁,不是讓你去砸牆的!你彈得像個隻會用蠻力的鐵匠!”
莉娜傻眼了。
她縮著脖子,坐在琴凳上,一臉懵逼地看著這個像個噴火龍一樣的老頭。
那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前世的小學課堂,因為算錯了一道數學題而被班主任拎著耳朵咆哮。
“我……我這不是為了煽情嘛……”莉娜弱弱地辯解了一句。
“煽情個屁!那是借口!”莫裡特根本不聽解釋,抓起琴蓋上的一支羽毛筆就敲在莉娜的手背上,“手腕抬高!剛才那個八度雙音,你的手腕塌得像個鴨掌!重來!給我在這個桌子上空彈一百遍!”
莉娜:“……”
旁邊的艾莉絲看著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她湊到莉娜耳邊,小聲說道:“忍忍吧,莉娜姐姐。老師以前在皇家學院有個外號。”
“叫什麼?”莉娜一邊乖乖調整手型,一邊小心翼翼地問。
“雷鳴的莫爾特。”艾莉絲笑著說,“意思是,他的吼聲能把樂譜架都震塌。隻要他開始罵人,就說明他真的進入狀態了。”
莉娜翻了個白眼,看著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老頭,嘴角卻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行吧。”莉娜在心裡歎了口氣。“剛好,我的鋼琴也該練練了,不然又被奧黛麗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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